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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洋地黄

灰烬档案

沈让又没睡着。

天还没亮透,他已经在法医室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日光灯管坏一根,亮一根,闪得人太阳穴发胀。直到里面传来冲洗器械的声音,他才抬手推门进去。

林海生站在解剖台旁,正在给陈德旺的尸体做最后的缝合。他手上戴着沾血的手套,缝合针在无影灯下泛着银亮,皮肉翻卷的胸口被一针一针收拢,像在补一件旧衣服。

“沈副队长。”林海生头也没抬,“你来得早。”

“结论出来没有?”

林海生没回,把最后几针收完,剪断线头,才慢慢摘下手套,丢进脚下的废物桶。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龙头,把整条手臂伸到水流下面,洗了一遍又一遍,才用纱布擦干。

他转过身,靠着台沿,说:“陈德旺死于心脏骤停。”

沈让等了几秒,没有下文,便自己开了口:“苏岚在现场发现他茶杯里有些白粉末,水很浑。做了毒物检验。”

“那杯水不用检了。”林海生说,“我直接告诉他,他的死因就在这里。”

他走到另一张不锈钢小桌旁,拿起一个玻璃试管,晃了晃。试管里是浅浅一管淡黄色的液体,底部沉着几粒尚未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

“洋地黄。”林海生说。

沈让的目光落在那根试管上。他当然知道洋地黄是什么,治心衰的老药,药量稍有偏差就能要人命。他父亲最后那半年吃过不少药,药盒上那些名字他至今忘不了。

“从死者的胃内容物和血液里都检出了。”林海生说,“剂量超过治疗量数倍。以他这个年纪,心脏本来就不算好,一旦浓度达到这个水平,会直接影响心电传导,先是心动过缓,然后室颤,最后骤停。死得很快。”

沈让慢慢走上前,盯着那根试管:“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药加进了他的水杯里?”

“从水杯里也检出了高浓度的洋地黄。”林海生点头,“应该就是从他日常服用的药里提取出来的。陈德旺有冠心病史,家里常备洋地黄类药物。凶手不需要从外面带,只需要找到他的药,把剂量加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直接让他自己喝下去。”

沈让皱起眉:“他自己喝下去的?”

“可能。”林海生说,“水杯上只有陈德旺自己的指纹。”

沈让没说话。他想起来了,现场那只搪瓷杯,杯身光滑,没有提手,边缘有旧渍。苏岚提取过指纹,确实是陈德旺一个人的。没有抹痕。

“如果水是他自己倒的,自己喝的,那他死的时候应该完全没有防备。”沈让说,“他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这么坐在那儿,等着心跳停掉。”

“从尸体状态看,确实如此。”林海生说。

沈让的脑子里快速翻转着。一个老人独居,晚上有点不舒服,倒了杯水,把平时吃的药溶在水里喝下去。只是这一次,药不是他自己的量,是被人换过的。他喝下那杯水,以为在吃救命的东西,结果成了催命符。

“但这和王水——”沈让停了一下,把“王水”两个字咽下去,“和凶手把门反锁不矛盾。他先让陈德旺喝下药,等人死了,再把门反锁离开。”

“时间上不对。”林海生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洋地黄起效需要时间。如果剂量足够大,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但人先会头晕、恶心、呕吐,然后意识模糊。如果凶手是在陈德旺完全昏迷前离开,那老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邻居会听到。”

沈让点头。这很合理。陈德旺身体还算硬朗,如果在毒发过程中感到难受,一定会喊人、砸门。但邻居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所以,凶手必须在场,看着他死,或者等他完全安静下来再离开。”沈让说。

林海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到陈德旺尸体前,俯身看了看老人那张灰白的脸,然后伸手拨了拨死者的眼皮,像在查一件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东西。

“手指甲。”林海生说。

沈让上前。陈德旺的右手微微蜷曲,指甲呈灰紫色。林海生用棉签在其中一个指甲缝里刮了一下,放在一块载玻片上。

“我觉得,他死前有意识。”林海生忽然说,“一个濒死的人,会有一种很短暂的反省式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但他没有叫人,没有砸门。”

沈让盯着林海生,心跳莫名加快了一点。

“为什么?”

林海生抬起头,看着他,说:“这很好解释。因为他在等死。”

法医室里安静了一瞬。排风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语。

“药是他自己泡的,水是他自己喝的。”沈让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忽地一沉。

他在陈德旺的书房里看见过那个账本,上面写着“封存”。也看见了那本被撕掉了三页的“出入登记簿”。一个活在阴影下的人,年纪大了,独自守着旧账过日子,忽然发现自己成了猎物,变成了下一张牌。

“林法医。”沈让开口,嗓子有些发干,“陈德旺死前,有没有打电话,或者留过信?”

林海生摇头:“据我所知,没有。但你可以再去现场找。”

沈让后退一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已经捏烂的烟。他盯着陈德旺的尸体,老人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胸口被缝得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一个反锁的书房,一杯泡了过量的药的水,一张扑克牌。

门被从外面反锁,不是为了困住陈德旺,而是为了告诉外面的人:这里,不是谁都可以进出的。

“他是在家里等死。”沈让低声道,“可他还是把门反锁了。”

林海生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托盘里的器械。他拿起一把小镊子,在灯下看,镊尖上凝着一点细小的水珠,亮莹莹的。

“有些人的死,不需要推他一把。”林海生说,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只要告诉他,该还的账,拖不过今天。”

沈让抬起头,看向林海生。

林海生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几道旧疤在无影灯下泛着极淡的亮,像一条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沈副队长,这不叫密室杀人。”林海生把镊子放回托盘,朝门口走去,“这间书房,从头到尾,都是陈德旺自己关上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让一个人站在法医室里,听着排风管里那股永不停歇的嗡嗡声。他缓缓把那根烟塞回口袋,抬起头,正对上头顶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像一扇永远开在屋顶的天窗。

陈德旺自己关上的门。

那又是谁,用钓鱼线,把门重新锁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