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陈德旺家的现场灯还亮着。
沈让没有走。他让刘副所长带着派出所的人先撤到楼下,自己又回到书房门口,站在那个反锁过的门前,像一尊立在黑暗里的影子。
苏岚还在里面,打着手电一寸一寸地照。她不说话,只是偶尔把工具放下,在记录本上画几笔。
沈让走到她身后,低声问:“能确定是从外面锁上的吗?”
苏岚没抬头,手电光停在门框边缘那条已经泛黑的老旧门缝上:“老式黄铜插销,横拨式,插销孔在门框左侧。门关上以后,从里面把插销推入孔里,外面的人动不了。插销和孔之间没有新撬痕,门框也没有变形。”
她直起身子,朝门后指了指:“但那个插销底部,有划痕。”
沈让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向插销底部。黄铜的颜色在光下泛着暗,插销下方靠近门板的木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弧形划痕,像是被一根极细极硬的线反复磨出来的。划痕不深,要侧着光才能看清,位置刁钻,不跪在地上几乎看不到。
“是钓鱼线。”苏岚语气很轻,但很确定,“线从门底下穿进来,绕在插销把手上,人在门外拉,插销就被拨进去。线再抽出来,就留下这个。”
沈让伸手去摸那道划痕,指尖在木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划痕毛刺往外翻着,说明线是从外面抽离时造成的。门缝很窄,他试着比了比,一根最细的钓鱼线勉强能穿过去,但要想在门外把插销拨进孔里,不仅需要极强的耐心,还需要极精准的角度。
“你模拟过没有?”沈让问。
苏岚点头:“我拿现场那截线试了。这种尼龙线很滑,要隔着门板找到插销把手的角度,再把它拨进孔里,至少要反复试几十次。而且线一断就前功尽弃。能做这件事的人,对力道的控制非常吓人。”
沈让没说话。他站起身,退到门外,又看了一遍门和门框。没有破坏痕迹,锁芯是后来被锁匠撬开的,但那个黄铜插销是整扇门唯一从内侧扣死的装置。如果苏岚的推断成立,那么凶手杀人后,并没有从这个门走出去,而是先把门从外面反锁,制造了一个密室。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前厅,落在书房那扇带铁栏的窗户上。
窗,他早就看过了。铁栏锈蚀但完好,每根之间不到十公分,连小孩的脑袋都钻不进去。窗台上有薄灰,没有攀爬痕迹。窗户从里面锁死,插销式,同样没有新近撬动的迹象。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门反锁,窗紧锁,是一个完整的密室。
沈让在门口站了很久。这个场景让他想起周小芸案,但又完全不同。那个是分尸抛尸,凶手把痕迹清扫得干干净净。可这里不一样。这里太干净了,连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像有人把整个房间都擦洗过一遍。
“他是有备而来的。”沈让说,像在自言自语,“他进来,杀了陈德旺,把牌放好,然后从外面把门反锁,走了。没有留下脚印、指纹、毛发。什么都没有。”
苏岚抬起头:“也可能,他根本不是从门进来的。”
沈让看向她。
苏岚走到窗边,手电在铁栏上滑动:“铁栏是完好的,但如果人不是从窗户进出,只是用什么东西从外面伸进来,比如鱼竿、长杆一类,也许可以做到。可这房间没有东西被打翻,陈德旺身上没有拖拽痕迹,他更像是安静地死在椅子上,连挣扎都没有。”
沈让皱了一下眉。没有挣扎。一个反锁在书房里的人,死前没有挣扎,这意味着什么?1
这密室手法好精妙啊
“林法医那边怎么说?”
“还没出正式结论。”苏岚说,“但我注意到一个东西。”
她走到书桌旁,用手电照向陈德旺手边。藤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巾,毛巾下面压着半杯水,水已经浑浊发黄。
“这杯水,如果是陈德旺自己倒的,说明他当时没有防备。凶手可能是在他喝完水之后才动手的。”苏岚停了一下,补充道,“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水有问题。”
沈让拿过手电,照向茶杯。杯壁很干净,没有水渍线,像刚倒上不久就被放置了。水底沉着几片极细的白色粉末,已经化了大半,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垢。他用指尖在杯沿上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微涩的味道。
“把这杯水带回去做毒物检验。”沈让说。
苏岚点头,把水杯用密封袋装好。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沈让在书房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的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书架上那些会计书籍和旧杂志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被人翻动过的样子。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迎客松十字绣,玻璃相框擦得很亮,像刚刚擦过似的。
他盯着那幅十字绣看了一会儿。一个独居老人,会把相框玻璃擦得这么亮吗?
他转头去看苏岚,苏岚正用软毛刷清理书桌抽屉的边缘。抽屉没上锁,拉开来,里面有几本不同年份的账本,还有一些泛黄的票据。苏岚翻了翻,忽然抽出一本极薄的蓝皮小册,封面上写着“红旗剧院出入登记簿”,下面标注的时间是“1983年3月至4月”。
沈让走过去。苏岚翻开登记簿,在四月那几页里,有好几处被撕掉了。
“四月十三日,撕掉了。十四日,撕掉了。十五日,也撕掉了。”苏岚说,声音发紧。
沈让盯着那些被撕掉的痕迹。纸页断口齐整,是用尺子比着撕的。三个人,三个日期。正好是火灾发生前后的日子。
有人提前一步,从这本登记簿上拿走了某些名字。
“这算什么?”沈让低声说,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陈德旺尸体上。
书房里灯光煞白,尸体靠在藤椅里,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像被钉在墙上。那张梅花J已经装进证物袋,但沈让觉得,它还在这个房间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笑着。
他慢慢转过身,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侧耳听了一下。楼道很安静,但楼下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有人的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慢慢碾过,又像风吹着一片纸,在地上拖行。
沈让没有动。他屏住呼吸,听了几秒。
然后,他关上了门。
感谢送花,加更一章1
这密室案也太烧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