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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反锁的书房

灰烬档案

报案电话是下午四点四十七分打进来的。

沈让赶到城东柳树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巷口停着两辆派出所的跨斗摩托,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一栋老式单元楼前,正拦住几个想往里挤的邻居。人群里有人踮着脚张望,压着嗓子议论纷纷。

沈让把车靠边停好,刚下车,一个姓刘的派出所副所长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沈副队,你上去看看吧。人死在书房里,门从里面反锁着。”

“死者是谁?”

“陈德旺,退休教师,独居。以前在红旗剧院干过会计。”刘副所长翻着小本子,声音低了几分,“邻居说两天没见他出来买菜,今天下午去敲门,没人应,怕出事,叫了锁匠把外门打开。结果里面书房还反锁着,锁匠把内门也撬了,一进去就见人已经死了。”

沈让脚步微顿。红旗剧院。

他和苏岚对视了一眼,苏岚没有多话,提着工具箱跟了上去。

楼很旧,楼道逼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能靠手电照亮。三楼左手边,陈德旺家外门敞着,门锁有被撬开过的痕迹。沈让戴上白手套,跨过门槛。

屋子里的陈设很普通: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干涸的浓茶,墙角供着一尊褪色的财神像,香炉里的灰积得老厚。空气里浮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重,却很清晰,像某种药物混着旧书报的气息,沉闷而陈旧。

沈让穿过前厅,走向里间。

书房的门半开着,门锁上还插着半截断裂的钥匙,是锁匠撬锁时断在里面的。门框完好,没有破坏痕迹。门是老式木门,内侧装有黄铜插销,插销把手上缠着一小截细线,极细极轻,像钓鱼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让没碰它,只是蹲下身,用手电斜斜地照过去,那截细线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亮。

“苏岚。”沈让低声叫道,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苏岚在他身后蹲下来,目光顺着他的手电光落在那截细线上,瞳孔一缩:“老式插销,钓鱼线从门缝穿进来,拨动把手反锁。这手法太细了,得是特别有耐心的人才能完成。”

沈让没有说话,站起身,迈步走进书房。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旧书架,塞满了各种会计教材和发黄的杂志。书桌横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簿,笔还搁在纸页旁边。陈德旺坐在藤椅里,身子向后仰着,头歪向一侧,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像临死前抓过什么东西。

桌上,茶杯旁,放着一张扑克牌。

梅花J。

沈让走近书桌,在离尸体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低头看陈德旺的脸。老人脸颊灰白,双目半睁,嘴巴微张,皮肤上已经有了一些浅褐色的斑点。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整个人像是突然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沈让又看向桌上那张扑克牌。它摆得很正,像有人特意放的,牌面朝上,一个持斧侍从的图案印在纸牌中央,和钢厂皮箱里那具尸体胸口的刻痕如出一辙。

“死亡时间大概有多久?”沈让回头问。

苏岚已经打开了工具箱,先取出一根温度计,又翻出一块大头针和手电。“初步看,尸僵已经形成,结合室温,应该在三到五天左右。具体要看林法医的判断。”她一边说,一边用手电照向书房的窗户。

窗户关得死死的,外面装着一排老式铁栏,锈迹斑斑。铁栏完好,间隔不到十公分。窗台和插销上都落着一层薄灰,没有新鲜擦痕。

苏岚把手电光移向门后,光线沿着门边扫过去。门与地面的缝隙很窄,木门槛磨得发亮。她俯下身,仔细查看,忽然低声道:“沈队,门底缝隙里有几处极细的划痕,方向不规则,应该是线被用力拉扯时留下的。”

沈让没有吭声。他慢慢绕着房间走了一圈,目光掠过书架的每一层、墙上的旧挂钟、地板上那些陈年磨损的痕迹。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书桌上那本翻开的账簿上。

他弯下腰,没有碰,只是凑近看。那是一本极旧的红皮账簿,纸页已经发黄。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些数字和名目,日期是1983年4月。沈让一眼扫过去,看见几行字:“演出票款结算”“灯光线路维修”“道具库清理”……像是剧院当年的日常账目。

旁边,用红笔在纸角写着两个小字:封存。

沈让直起身,看向苏岚:“先拍照,所有东西保持原样。等林法医来。”

苏岚点头,打开相机,开始固定现场。闪光灯一下一下亮起来,把房间照得白一阵黑一阵。

沈让走到门边,轻声对刘副所长说:“这楼里有没有人听到过什么动静?”

刘副所长摇摇头:“问了,都说没有。陈老师这个人,平时跟邻居不太来往,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就是最近这些天,有人晚上看见他屋里灯亮得特别晚,窗户外头老有烟味飘出来。像是一个人坐在屋里,整宿整宿不睡。”

沈让回头看向书房。陈德旺还歪在藤椅里,头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账本上,拉得很长,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字。

他走到藤椅旁,忽然注意到陈德旺右手下方的地板上,有一道极浅的弧形擦痕,弯向墙角,不仔细看,像是一张蜘蛛网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

沈让的心沉了一下。

这间反锁的书房,像一只攥紧的拳头。而那张梅花J,就摆在拳头中心。

“苏岚。”沈让开口,声音很低,“把那张牌带回去,和之前周小芸胸口的刻痕做比对。”

“是。”

沈让没有再看尸体。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前厅,站在门外黑洞洞的楼道里。冷风从楼道尽头的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摸出烟,又在口袋里转了一圈,没有点。

两天没出门,门反锁,屋里摆着一张扑克牌。一个当年在红旗剧院当会计的人,死在了反锁的书房里。

周小芸之后,又一个人死了。

沈让站在黑暗里,慢慢把烟捏得变了形。他知道,有人正在按顺序,一个一个地敲开门,把那场旧火里的人,重新拖回灰烬里。

而下一个门,说不定已经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