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岚站在痕迹检验室正中央,对着一扇门发愣。
那是她从库房借来的旧木门,和柳树巷陈德旺家书房的房门同一时期、同一规格。门板是实木的,边角磨得圆润,配一副老式黄铜插销。她费了半个上午才把门和门框架在检验室的钢架台上,角度、高度、门缝宽度,都照着现场照片一寸一寸校准。
“你在干什么?”沈让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半壶凉茶。他看见苏岚蹲在地上,正拿着一根极细的透明线往门缝底下穿。
苏岚没抬头:“我要试出来,凶手怎么从外面把插销拨进去。”
沈让把凉茶放在门口,退后两步,靠着墙看她。苏岚先把线穿过门缝,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小钩子,约莫小指长,弧度是照着现场那截断线反推出来的。她把线在门内绕了个弯,让钩子搭上插销把手,再慢慢拉动。线绷得极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一、二、三。”苏岚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加大手上的力道,眼睛贴着门缝往里面看。插销把手微微抬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接着,她手腕转了半圈,插销横着滑了出去,正正落进门框上的插销孔里。
“啪嗒”一声,极轻,极脆。
苏岚手一松,线从门缝里迅速抽离。她站起来,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反锁了。”沈让说,声音不低,却很沉。
“第一次就成功了。”苏岚直起身子,退后一步看着那扇被锁死的门,“但我调整了七次角度。现场的门和这扇差别不大,插销孔磨损更严重,门缝更窄,光线更差。动手的人在门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靠手感。”
她走到门边,指给沈让看:“还要把线抽回来,不能留在门里。线抽回来的时候,会在插销下方留一道弧形划痕,和现场发现的位置完全一致。”
沈让上前看。门板上果然有一道极淡的痕迹,方向和毛刺都和陈德旺家门上一模一样。
“所以手法成立了。”沈让说,“但这说明一件事。”
苏岚点头:“这个人,很可能提前演练过。他了解这种老式木门,知道用多细的线、多长的钩子、多快的速度能把插销拨进去,还知道怎么抽线不会断。”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他绕过门,走到门的另一侧,伸手在门缝上试了试。这种门缝极其狭窄,从外面看,插销的位置是盲区,全凭手指对线的感觉。和用手开锁不同,这种活法,对手指末端的敏感度要求极高。
“不是你这种技术员,能做到吗?”沈让半开玩笑地问。
苏岚摇摇头:“我是练了。但如果是从来没有做过的人,至少需要几十次。现场的门框和门板都是老木头,线磨多了,会留下很明显的新划痕。但现场只有一道。”
沈让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消失了。
“也就是说,凶手只试了一次,或者极少几次,就成功了。”
“对。”
检验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灰沉沉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
沈让抱着胳膊,慢慢开口:“这样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苏岚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工具台前,把那根钓鱼线放进证物袋,慢慢封好,才背对着沈让说:“手特别稳,特别有耐心。而且,能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做精度很高的动作。闭着眼都能找到地方。”
沈让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手稳。精度高。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操作。这些词,他听过。
上一个被这样形容的人,是周小芸案里那个操刀分尸的人。
“有人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沈让说。
苏岚回头看他,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让走到那扇被反锁的木门前,伸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锁得死死的,像一个人把最后的路封上了。他想起林海生说过的话:陈德旺是自己等死的。可这扇门,不是陈德旺锁的。是有人在他死后,从外面,用一根线,把门反锁上了。
那人为什么要在人死后再锁门?为了制造密室。为什么要制造密室?
因为他想让警察知道,这不普通。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路过的。他清楚陈德旺什么时候吃药,吃什么药,吃多少。他甚至能趁陈德旺还活着时,把药换掉,然后站在暗处等着,或者离开,再用一根线,把门变成一口棺材。
“这个人不慌。”沈让说,“他每一步都想好了,从容得让人心里发毛。”
苏岚靠在工作台旁,低着头看那个证物袋,线在水里微微漂着。她忽然说:“沈队,你说他会不会……还会再来?”
沈让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把半杯凉茶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茶早凉了,又苦又涩。他转着空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风吹起满地废纸,几个穿制服的影子从楼里出来,小得可怜。
“不是会不会。”沈让终于开口,“他已经在来了。”
他放下杯子,转身朝门口走。
“苏岚,现场那条线的事,先别写进正式报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就写‘插销有新鲜拨动痕迹’。具体怎么来的,等再确认一遍。”
苏岚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点头:“我知道。”
沈让走出检验室。走廊里的灯还在闪,忽明忽暗。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脑中反复转着那截钓鱼线、那扇反锁的门、那杯化着药的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查一个凶手。
他是在跟一双手较量。一双手,又稳,又冷,又熟悉这城里的每一扇旧门。1
这密室手法也太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