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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父亲的阴影

灰烬档案

沈让的家在临江城南,一栋老公安局家属楼的顶层。

这房子是父亲留下来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陈设还保持着父亲去世前的样子。客厅的墙角立着一个掉了漆的旧书架,玻璃门有一条裂缝,用透明胶布粘着。书架上摆着些法律书籍、旧版的刑侦教材,还有几本牛皮纸包着的工作笔记,边角都磨圆了。

沈让很少动这些东西。每次回来,他都只是匆匆换衣服、洗把脸,然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抽烟。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书架前,盯着那些旧物,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它们。片刻后,他拉开玻璃门,把那些工作笔记一本一本取下来,摞在桌上。灰尘从纸页间簌簌地落下来,在台灯昏黄的光里翻着细小的亮。

父亲的字很小,紧密,工整。大部分内容是些日常工作记录,会议摘要,值班排班表。沈让一页页翻过去,纸张已经发脆,泛着淡淡的黄褐色。有些页边还留着折痕,像被人反反复复翻过。

他翻到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和别的本子没有区别,但沈让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毛糙,只留下靠装订线的一小条残边。沈让用指尖沿着那残边摸了一下,纸张的手感和别处不同,似乎有人用很大的力气,把那一页扯下来的。

他往后翻。后面的字迹明显变了,变得潦草,潦草到几乎不像同一个人写的。有些句子被重重地划掉,又写,又划掉。有几行甚至被墨水浸透成一团,像是笔尖在那里停了很久。

沈让把笔记本凑到灯下,终于辨认出那些凌乱字迹里反复出现的几个字眼。

“汽油味。”

“电线是老化的。但我闻到了。是有人……”

“证人不敢说话。他们都怕。”

“他们说这是意外。放屁。”

沈让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一点点缩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把笔记本的边缘捏出了折痕。

他猛地合上本子,转身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老式樟木箱。

箱子很沉,锁扣上积满了灰。沈让蹲在地上,对着那锁扣看了两秒,然后掏出钥匙串,试了三次,箱盖“啪”地弹开了。

一股樟木混着旧纸陈墨的味道冲出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沈让认出了父亲的旧警帽,帽檐上有一道淡淡的裂痕。还有一枚奖章,擦得很亮,单独用红布包着。旁边是几本工作证,皮面卷了角。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没有封口,口子开着,里面露出半截发黄的纸。

沈让把档案袋抽出来,捏在手里,薄薄一沓。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张纸,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已经泛黄卷边。画面模糊,但沈让还是认出来了:红旗剧院黑乎乎的烧毁门脸,焦黑的木梁架歪斜着,地上全是水渍和灰烬。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是父亲的字:

“1983.4.14,红旗剧院火灾现场。”

那几张纸,是父亲亲手写的调查记录。纸页上端印着“临江市公安局调查笔录”的红色抬头。沈让一页页看下去,字迹越来越急促,有的地方写得快,笔画都连在了一起,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4月16日,现场发现不明油脂状痕迹,初步判断为煤油或汽油类助燃剂。已取样送检。”

“4月19日,技术科反馈:痕迹中含有汽油成分。初步排除电路老化引燃可能。”

“4月22日,走访中有群众反映,当晚剧院后门停有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车牌尾号037。”

“4月25日,询问当事人受阻。上级电话要求暂停调查,等待统一口径。”

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再也没有新的页面。

沈让把那张记录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父亲当年查到了汽油成分,查到了可疑车辆,查到了有人阻挠询问。然后呢?然后所有线索都被掐断了。

他放下记录纸,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叼着,眼神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很清楚父亲后来遭遇了什么。被谈话,被处分,被调离。公安局里流传过很多说法,有人说沈国栋钻牛角尖,不听招呼。也有人说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活该倒霉。沈让从小听着那些闲言碎语长大,从不反驳,只是把那些话一刀一刀刻进心里。

现在,这些旧纸就摊在他面前。

沈让闭上眼,又睁开。他把那些东西一一收好,重新放回樟木箱。那本被撕过的笔记本,他拿在手里,轻轻摸了摸被撕掉的那一页残边。撕掉的那一页上写了什么?是谁撕的?父亲自己,还是别人?

他忽然想起赵铁城。

赵铁城是他父亲的搭档,也是沈让的师父。沈让警校毕业分回临江后,是赵铁城把他带进刑侦队,手把手教他看现场、审犯人。这些年赵铁城对他不算差。可每一次他提起父亲,赵铁城就沉默,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最后总是一句:“你爸是个好警察。别的事,别打听了。”

以前沈让只是觉得师父在回避伤心事。现在他不这样想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卷。外面是临江的夜,几点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垂死的人最后几口气。

沈让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慢慢地说了一句:

“爸,我接着查。”

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风说的,又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转身回到桌前,把那根烟从嘴边取下来,点在指间转了几下。半晌,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四个字:

红旗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