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分析会定在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三楼会议室。
沈让到得早。他把苏岚昨晚加班整理出来的检验报告复印了五份,一份份摆在会议桌的每个座位前。报告里写得很克制,只陈述事实:包尸所用旧报纸共提取出五块可辨识残片,日期均为1983年4月15日,当日《临江日报》第三版刊有红旗剧院火灾报道。
没有推论,没有倾向,只是一组客观数据。
沈让知道,越是这样,越有分量。
九点整,赵铁城进来了。身后跟着刑警队的老肖、小马,还有两个负责走访的民警。赵铁城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好的材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主位坐下,随手翻了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开始吧。”赵铁城说。
沈让点头,起身走到墙边挂起一张临江城区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七个抛尸点和两个发现证物的位置。他用一根竹教鞭点在废弃钢厂的位置上,把整个现场发现过程讲了一遍,然后让苏岚汇报报纸检验结果。
苏岚只用了三分钟。等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凶手在包尸块的时候,专门挑了1983年4月15号的报纸。”赵铁城慢慢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都是同一天?”
“目前能提取出的五块残片,日期全部一致。”苏岚答。
“这能说明什么?”赵铁城抬起头,目光从苏岚身上转到沈让脸上,“沈副队,说说你的看法。”
沈让放下教鞭,走到桌边:“说明凶手不是随机选用包装物。他刻意选择了登载红旗剧院火灾报道的同日报纸来包裹尸块。这是一种明确的指向。”
“指向什么?”
“指向那场火。”沈让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而且,死者周小芸,她的父亲周国庆,正是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的遇难者之一。周小芸本人,多年来一直在上访,要求重查火灾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铁城身上:
“我认为,周小芸被杀害、分尸,与1983年红旗剧院火灾旧案存在直接关联。凶手可能是在针对与旧案有关的人作案。”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赵铁城。
赵铁城沉默着,翻了两下面前的报告。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开口:“沈副队,你的意思是,周小芸是因为上访,被旧案里的人杀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沈让说,“或者是有人想通过杀她,来掩盖旧案的什么东西。”
赵铁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短,嘴角的纹路一现即收,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叹气。
“1983年的案子,九年了。”赵铁城把报告合上,推到一边,“当年定性是意外,卷宗都封存了。你现在要把一桩分尸案,跟一个早就结了的旧案扯在一起,证据呢?”
他指着桌上的检验报告:“就凭几张包尸的旧报纸?”
沈让没有退让:“还有周小芸生前的上访材料。她的父亲是火灾遇难者。这不是巧合。”
“这些我都知道。”赵铁城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沈副队,破案靠的是证据链,不是联想。包尸用的旧报纸,在临江随便哪个废品收购站都能找到。旧报纸不值钱,成捆成捆地堆着。1983年的报纸怎么了?就一定是凶手特意找的?”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沈让:
“你能不能证明,凶手拿到的所有包尸纸都是同一天?五块报纸能说明什么?剩下的碎纸里有多少印着别的日期?我们到现在连凶手是谁、动机是什么,都还没有眉目。你现在去翻一个九年前的旧案子,只会把全队的精力分散掉。”1
这案子的伏笔埋得真带劲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僵。苏岚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一动不动。老肖埋头抽烟,小马盯着墙上的挂钟,假装看时间。
沈让站着,没有坐下。他看着赵铁城,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变得很陌生。他认识的赵铁城,办案子从来不靠压人。赵铁城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轴,碰上疑点非查到底不可。沈让进队这几年,没少听老肖他们讲师父当年的狠劲。
“赵队。”沈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得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是要翻旧案。我是要查清楚,周小芸为什么死。”
赵铁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周小芸的死,你就给我查。”赵铁城说,“把凶手找出来。但是旧案的方向,先放一放。不是不查,是现在不能查,不能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把一桩恶性分尸案引到那个方向去。”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咽下什么:“九年前的案子,牵涉面很广。如果方向错了,我们搭进去的,不只是一桩凶杀案的侦破时间。”
沈让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
“你是说,有人会阻止我们查?”
“我没说任何人。”赵铁城站起身,从椅子上拿起外套,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提醒你。破案要一步一步走,不要节外生枝。”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沈让一眼:
“沈副队,你爸的事,我理解。但别把私人的账,混到案子里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老肖掐灭烟,叹了口气,也起身出去了。小马跟在后头,临出门时偷偷朝沈让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苏岚走到沈让身边,轻声叫了一句:“沈队。”
沈让没答话。他站在原地,盯着赵铁城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上还搭着赵铁城忘拿的一顶深灰色毛呢帽,帽顶沾着几粒极细的灰。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上级电话要求暂停调查,等待统一口径。”
九年前,也有人用类似的语气,让父亲停手。
现在,同样的话,换成了他的师父。
沈让慢慢把桌上的检验报告收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什么很重的东西。苏岚帮他把城区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尽头那扇窗开着,冷风穿堂而过。沈让忽然想起赵铁城那句话——“别把私人的账,混到案子里来。”
他知道,赵铁城说得对。破案不能靠私人动机。
但如果,这案子本身就是由私人动机组成的呢?
沈让把报告夹在腋下,朝楼梯走去。他决定了。明面上,他继续查分尸案。私下里,他要让苏岚把那几块旧报纸再做一次最精细的分析。
他总觉得,这些1983年4月15日的报纸,不只是包尸用的纸。
那是一份九年前的判决书,正在被凶手一页页摊开。
感谢送花,加更一章1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