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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1983年的报纸

灰烬档案

苏岚在痕迹检验室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检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得满屋子白晃晃的。桌上铺着几张防水布,上面摊着从各个抛尸点带回来的油纸、塑料布、蛇皮袋和那些包尸用的旧报纸。

这些报纸是最让她头疼的东西。

尸体被分割后,凶手在每一包尸块外面都裹了东西。有的裹两层油纸,有的缠着塑料布,再往里才是报纸。报纸被血水和组织液浸透了,干了之后变得又硬又脆,一碰就碎。苏岚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勉强把其中几块稍微完整的揭下来,平铺在玻璃板上。

她的手指反复按压着玻璃板边缘,力道很轻,像对待一片枯叶。

血水把报纸浸得透透的,很多字迹已经糊成一团,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零散的标题和图片轮廓。但苏岚不急。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从那些别人认为没有用的东西里,找出有用的东西来。

她先锁定了报纸的报头。

“临江日报”四个字印得模糊,但轮廓还在。报头下面的日期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被一层褐色的血渍盖得严严实实。苏岚用棉签蘸着稀释液,一点一点地在表面滚动。那层血渍慢慢化开,露出了下面铅印的字迹。

“1……”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贴在放大镜上。

“9……”第二位数出来了。

“8……”她的呼吸变得很轻,手指稳得出奇。

“3……”

苏岚慢慢直起身,看着玻璃板上那张报纸的报头区域。日期栏里的铅字已经褪色,但通过放大镜,她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四个字:

1983年4月15日。

她愣了几秒,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镊子,轻轻翻开报纸的版面。这是一份对开四版的日报,头版是会议新闻和工农业生产简报,还有一条关于城市道路施工的通知。她一张张翻过去,动作极轻极缓。血渍把几处版面粘在了一起,她用蒸馏水慢慢浸开。

当翻到第三版的时候,苏岚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整版的地方新闻版。版面上有几篇报道,有关于春季爱国卫生运动的,有关于劳模表彰的,但她的目光被版心偏下的一则报道牢牢吸住了。

那则报道不小,占了版面近四分之一。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

“红旗剧院发生火灾,七人不幸遇难。”

苏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玻璃板上,指尖冰凉。她迅速翻回第一版,又确认了一遍日期。1983年4月15日。她想起在周小芸家里看到的满墙旧报纸剪报,其中也有一张同一天的《临江日报》,上面登的正是这则火灾报道。

周小芸的父亲周国庆,就是那七名遇难者之一。

苏岚站起身,在检验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又拿起另一块包尸用的报纸残片,做了同样的处理。这一次,报纸已经碎得厉害,但报头上的一点日期轮廓还是能辨认出来。

同样是1983年4月15日。

第三块、第四块。她一块一块地试过去,能辨认出的报纸残片一共有五块,日期全部一致,都是1983年4月15日。

苏岚把手里的镊子轻轻放下,后退一步,看着桌上那些泛黄发脆的报纸碎片。它们带着血腥气,在灯光下像一片片被揭下来的旧伤疤。

早上七点四十分,沈让推开了痕迹检验室的门。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但他一看到苏岚的脸色,就把东西搁在了门口的条桌上。

“怎么了?”

苏岚转过身,把一份装订好的检验记录递给他。她的眼睛熬得发红,声音却格外清晰:“沈队,包尸用的旧报纸,我处理出了五块能辨认的残片。日期全部一致。”

沈让翻开记录,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1983年4月15日,《临江日报》第三版,刊登有红旗剧院火灾报道。”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苏岚。

“你是说……”

“凶手用的不是随手捡的废报纸。”苏岚顿了顿,像是不太愿意说出后面的话,“他用的是登载火灾新闻的同一天报纸来包尸块。五块,全部是同一个日期。”

沈让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些平铺在玻璃板上的报纸碎片。血迹已经把大部分内容糊掉了,但那个日期和那个标题,像两把刀一样从纸面上凸出来,扎进他的眼睛。

他父亲的名字,他没有在任何一张报纸上看到过。但他知道,那场火,正是父亲当年调查的最后一案。

1983年4月。他那时十五岁,还在读初中。他只记得那段时间父亲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满身烟味,坐在阳台上发愣。后来父亲被叫到局里谈话,再后来,父亲就被调离了刑侦队,去看守所管档案。再后来,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掏空了。他死的时候,沈让刚考上警校。

“这不是巧合。”沈让开口,嗓子有些哑,“苏岚,这次包尸用的报纸,和上次在钢厂皮箱里发现的是同一批。凶手在刻意选择这些报纸。”

苏岚犹豫了一下:“可是,1983年的报纸,隔了九年,去哪儿找?这需要收集多少份?或者……”

“或者这个人,一直在收集。”沈让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他重新看向那张报纸。铅印的方块字在血渍的侵蚀下残缺不全,唯有那个标题固执地矗立在那里,像一根烧不化的钉子。

“苏岚。”沈让说,“这起分尸案,不是从周小芸开始的。”

苏岚看着他。

“是从1983年4月15日开始的。”沈让把检验记录合上,握在手里,“凶手在包尸块的时候,就在告诉所有看的人——看清楚,这是哪一天。”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从检验室那扇窄小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满桌的玻璃板上,折出几道惨白的光。

沈让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岚,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那份报纸的全部版面。”

苏岚点头,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她拿起镊子,继续在那张被血浸透的旧报纸上,一点一点地寻找着更多被掩盖的字。

检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镊子与玻璃板碰撞发出的细小声响,在晨光中轻轻回荡。

而那份1983年4月15日的报纸,像一只被封存了九年的匣子,正被一点点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