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一夜没睡。
他坐在刑侦支队二楼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摊满了城西三个派出所报上来的失踪人口登记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响。
失踪的年轻女人不少。有的离家出走,有的跟人跑了,有的过了十天半月又自己回来了。沈让用红笔一个个划掉那些明显对不上的——年龄不符的,身高差太多的,还有失踪时间超过一个月的。
剩下的,还有七个。
他用手指点着那些名字,最后停在一张表格上:周小芸,二十八岁,临江纺织厂挡车工,住城西工人新村十三栋三单元。失踪时间,一周前。表是她的工友三天前报的,说周小芸两天没去上班,去她家里敲门也没人应。
沈让把这张表单独抽出来,压在桌子正中央。
早上七点四十分,苏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热腾腾地冒着气。她把缸子放在沈让面前,是浓得发黑的茶水,茶叶占了半个缸底。
“没睡?”
沈让没回答,指了指桌面上的失踪表:“你来得正好,这个周小芸,你去核实一下。城西纺织厂,问问她的工友、车间主任,什么时候最后一次见到她,平时跟谁有来往。”
苏岚点头,却没急着走。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箱子底部和尸块表面都做了初步提取。”她说,“箱底有煤渣、铁锈,和钢厂的土壤成分一致。但是箱盖内侧有一点很奇怪。”
沈让抬头看她。
“有蜡烛油。”苏岚说,“极少量,融在箱盖内侧的皮革缝里。说明这个箱子曾经在某个有蜡烛的地方放过,而且时间不短。”
沈让皱了皱眉。蜡烛。在临江,1992年,停电还是常有的事,很多人家常备蜡烛。但一个用来装尸块的箱子,为什么会有蜡烛油?
“继续说。”
“还有这个。”苏岚从信封里倒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里面是一片极小的深色碎片,薄得像纸,“从尸块表面的血膜下找到的,不是人体组织,也不是皮革。初步看像是一种植物纤维,烧过的。”
沈让把袋子举到灯下,眯起眼看。那碎片边缘卷曲,黑褐色,质地脆弱,确实像是烧灼后残留的什么东西。
“先送检验。”他把证物袋放下,“这个发现先不要声张。”
苏岚点头,转身要出门,又停了一下:“沈队,林法医说尸检报告九点前能出,让你去一趟。”
“知道了。”
九点差十分,沈让再次走进了地下室。
法医室的灯还是那样,青白青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林海生已经换了一副新手套,站在解剖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排不锈钢托盘,每个盘子里都铺着浅黄色的油脂布。
“沈副队长,来得正好。”
林海生的语气不像是在“正好”,而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结论。
“尸体已经完成了初步解剖。”他走到解剖台前,把白布从躯干上慢慢揭开,“我先把关键结论告诉你。”
沈让走到台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台面上的尸体。躯干已经被切开又缝合,缝线细密而整齐,一眼就能看出操刀者的专业。
“首先,确认死者为女性,二十八岁左右,有过生育史,盆腔有陈旧性撕裂伤。虎口、食指和中指掌侧有角化层增厚,与纺织机挡车工的职业特征吻合。”林海生说,“这和你们正在排查的身份方向应该一致。”
沈让点头:“我们正在核实一个叫周小芸的纺织厂女工。”
“第二,死亡原因。”林海生用探针指向颈部断端,“颈部离断前,死者已经死亡。准确地说,在被分尸时,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没有生活反应,说明分尸不是致死过程,而是死后处理。”
沈让的瞳孔微缩了一下。他之前就有这种感觉——那些切口太冷静了,没有一丝慌乱的痕迹。
“那她是被什么杀死的?”
林海生沉默了一下,转过身,用镊子夹起一张X光片,举到灯箱前。那是一张胸部的侧位片,白色的骨骼轮廓在灯箱上清晰可见。
“舌骨骨折。”林海生指着片子上一个细小的裂缝,“左侧舌骨大角线性骨折,伴随周围软组织出血。”
“勒死的?”
“不。”林海生放下镊子,“是掐死。手指压力造成的前颈压迫,导致舌骨骨折和窒息死亡。从淤痕的分布看,凶手从正面用双手掐住死者颈部,力量很大,手法干净利落。”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凶手戴了手套。”
沈让走向灯箱,凑近去看那张X光片。舌骨的裂缝很细,不容易发现,但它就在那里,像是一道被刻意隐藏的裂痕。
“你刚才说分尸手法专业,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
林海生转身,走到另一个托盘前,掀开上面的油脂布。托盘里摆放着一截大腿骨的断端,切口干净,表面附着着暗红色的血膜。
“分尸共进行了至少七次主要切割。”林海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颈部、双肩、双髋、双膝。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到关节间隙,先切断关节囊和韧带,再分离肌肉,最后沿骨膜游离骨骼。全程没有使用斧头、砍刀之类的重型工具。”
他指了指托盘里的骨断端:“切开这些骨头,用的是骨锯。”
沈让盯着那切口,能看见骨面上细密的锯齿痕迹,整齐而规律,像被机器打磨过一样。
“凶手对人体解剖结构非常熟悉。”林海生继续说,“他知道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知道每一根血管的走向。他不是乱剁,是在做解剖。”
“所以你的结论是?”
“这个人大概率有外科手术经验。”林海生说,“最保守的判断,也是受过系统解剖学训练的人。屠夫不会这样下刀。”
沈让把目光从骨断端上挪开,看向林海生的眼睛。那双眼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淡,像浸了水的老玻璃珠子,看不透。
“林法医,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分尸吗?”
林海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整理了一下托盘上的油脂布,把它重新盖好,然后才慢慢抬起头。
“没有。”他说,“但我见过很多尸体。这一具,是最干净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择一个更准确的词:
“也最像一场手术。”
沈让走出法医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摸出那根已经捏了一天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烟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青白的灯光下散成淡淡的灰雾。
一个受过外科训练的人,把一个纺织厂女工掐死,然后像做手术一样把她拆开,装进旧皮箱,扔到废弃钢厂。
沈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轻轻一弹就碎了。
他心里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杀人。凶手不是在毁掉证据,而是在处理一件作品。
而那张刻在死者胸口的方块J,就像是一个签名。
一个外科医生,在展示他的手艺。
沈让把烟头在墙上摁灭,转身走上台阶。他要去查,去把临江市所有拿过手术刀的人,一个一个排出来。
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