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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方块J

灰烬档案

临江市公安局的法医室在地下室。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嗡嗡地闪,把墙面照得青白一片。沈让沿着水泥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

法医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沈让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消毒水和血肉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在心里皱一下眉头。

解剖台上,白布下面盖着那具从钢厂拉回来的躯干。

林海生站在解剖台旁,背对着门,正在洗手。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要反复搓洗三遍,才用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纱布擦干。水龙头关掉后,他转过身来,看见沈让,微微点了点头。

“沈副队长。”

林海生四十二岁,身形清瘦,白大褂穿在身上像挂在一副衣架上。他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被火烧伤后留下的痕迹,从左边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皮肤有轻微的牵拉感。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有些僵硬,尤其是在光线不足的地方,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苏岚那边还在处理箱子。”沈让走到解剖台旁,“你这边有结论了?”

“初步结论。”林海生把白布掀开。

那截躯干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面上,在无影灯下显得更加惨白。离开皮箱之后,那种不真实的完整感更强了。它像是一个被拆解后又重新组装的人体模型,只是材质换成了血肉。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五到七天前。”林海生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腐败程度与近期气温波动吻合。尸体经过低温存放,可能是冷藏过再抛弃,或者抛弃后恰逢夜间低温。具体的组织学检查还要等切片结果。”

他伸手,用一根金属探针轻轻抬起尸体右胸边缘的皮肤:“这里。”

沈让凑近去看。

在死者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片约半个手掌大的皮肤与其他部位不同。它微微凹陷,边缘平整得像被量过尺子。上面布满暗红色的细密划痕,方向一致,深浅均匀。

“是死后形成的。”林海生说,“组织液渗出很少,说明心脏停跳后才被刻画。”

“刻的是什么?”

林海生没有回答,拿起旁边托盘里的一把小号软毛刷,蘸了蘸生理盐水,在尸体胸口轻轻拂过。血痂被一点点润开,那些划痕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一个菱形,里面套着一个小人像。

“方块J。”

沈让盯着那个图案,几秒钟没说话。红色的方块,里面是标准的扑克牌花牌图案——一个侧身站立、手持战斧的侍从。线条刻得极浅,却极其精准,像是用一把极细的手术刀片,沿着皮肤层下的真皮层一点点雕出来。

“切口深度均匀,没有反复刮擦。”林海生放下毛刷,语气依旧平淡,“说明行凶者手极稳,很可能有外科手术经验,或者长期使用精细刀具。普通人拿着刀,很难在软组织的曲面上刻出这种程度。”

沈让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但没有点。法医室里不能抽烟,他只是习惯性地把烟卷捏在指间,来回转。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告诉她什么。”

“不。”林海生抬眼看向沈让,目光平静,“他在告诉所有人。”

沈让与他对视了一秒,把烟塞回口袋。

“尸体的左臂呢?”

“从肩关节处离断,切口干净利落,没有二次切割的痕迹。”林海生指着左肩的断面,“肱骨头完整,关节囊被打开,是沿着解剖间隙分离的。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要么是外科医生,要么是有着解剖学训练的屠夫。普通凶手做不到。”

“头颅呢?”

“还没找到。”林海生摇头,“颈部离断,脊柱在第四颈椎处被切断。刀口很薄,可能用的是同样的工具。从皮下组织和肌肉断端的状态看,分尸工具非常锋利,刃口极窄。”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死者的右手。那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已经斑驳的豆蔻色指甲油,无名指的指甲断了一小截。

“能判断身份吗?”

“女性,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有过生育史。”林海生翻动台面上的一份登记表,“没有明显胎记。虎口和手掌有茧,应该是长期从事手工劳动的人。纺织厂、印刷厂、服装厂一类。”

沈让目光微动。临江的纺织厂女工,大多住在城西的筒子楼里,上下班要经过一条窄巷。那片区域人员混杂,失踪了也不容易第一时间被发现。

他正准备再问什么,门被推开了。

苏岚拿着一只证物袋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她没有进来,只是把袋子举起来,让沈让看清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截人的左手。

从手腕处被干净利落地切断,五根手指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手腕的皮肤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

“在钢厂东面的排水沟里找到的。”苏岚的声音有点哑,“被一只野狗从浅泥里刨了出来。”

沈让走过去,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苏岚,你认识这个镯子?”

苏岚咬了咬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城西纺织厂,女工们中间很流行的款式。我妈以前也有一个,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就熔了换钱了。”

沈让转身看向解剖台上的躯干,又看了看证物袋里那只手。

一个年轻女工,死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然后被人像拆零件一样拆散,装进旧皮箱,扔到废弃钢厂。胸口被刻上一张扑克牌。

凶手不只是在杀人。

他在展示什么。

“林法医。”沈让开口,“麻烦你尽快确认死者身份特征,我去查失踪人口。”

林海生已经重新盖上了白布,正往手上套一双新的橡胶手套。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

沈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海生站在无影灯下,背影瘦削,那双戴着手套的手稳稳当当地整理着托盘里的器械,像是一个准备开始另一场手术的人。

沈让忽然想——

这个人,对死人太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