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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钢厂皮箱

灰烬档案

1992年3月,临江的冬天还没走干净。

风从钢厂东面刮过来,带着股铁锈和煤渣混合的腥气。天是灰的,厂房是灰的,连地上半化的积雪都被煤灰染成了黑色。赵有福缩着脖子,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往三号高炉后面走。

“走快点儿,这天阴得厉害。”旁边的老陈扛着一把铁钩子,嘴里哈着白气,“昨天听人说,三号高炉后面又堆了一批废料,兴许能扒拉点铜线。”

赵有福没吭声。他是附近机械厂的下岗工人,去年厂子半死不活,发不出工资,他就隔三差五来这废弃钢厂捡点废铁卖钱。这地方他熟,哪里有个坑、哪里堆着什么,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个人绕过一截坍塌的围墙,眼前是一大片荒草和锈蚀的钢架。废料堆高高低低,像一座座黑乎乎的坟包。老陈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弯腰去翻地上的铁管。

赵有福却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废料堆边缘,一截露出半截的东西上。那是个皮箱,棕色,半旧,样式老气,斜斜地卡在几根废钢管中间。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这里的。

“老陈,你看那玩意儿。”

老陈抬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一个破箱子,值不了几个钱。”

赵有福没说话,走了过去。那皮箱的皮质还不错,虽然边角磨得发白,但搭扣和锁眼都还齐全。他蹲下,拉了拉箱体,出乎意料地沉,像是装满了东西。

“该不是谁家扔的旧衣服吧?”老陈凑了过来,铁钩子在地上划出一串尖响。

赵有福拨开压在皮箱上的几根细钢管,把箱子拖到平地上。他伸手去掰搭扣,那搭扣有些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费了点劲,“啪”的一声,搭扣弹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猛地涌了出来。

赵有福身子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那味道像是夏天放久了的猪肉,又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和铁锈气。他胃里一阵翻涌,干呕了两声,抬起头去看那箱子。

箱盖已经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乎乎的,最上面盖着一层深色的布,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什么东西上。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这、这什么味儿……”

赵有福用一根手指拨开那层布。

下面是一团惨白的肉。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人——”

一个小时后,两辆跨斗摩托和一辆灰扑扑的北京吉普开进了钢厂。

警戒线很快拉了起来。沈让从吉普副驾驶上跳下来,脚踩在湿冷的煤渣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三十岁,中等偏瘦,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穿得有些松垮,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扫过警戒线外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

“沈队。”先到的小民警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在里面,废料堆后面。”

沈让点点头,迈步往里走。他经过一个穿着旧工装的男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站在人群最外围,不吵不闹,只是盯着警戒线的方向,面无表情。沈让记住了他那张脸。

现场的味道比他想象中更重。

苏岚已经到了,正蹲在皮箱旁边,戴着白手套,用刷子轻轻清理箱体表面的煤灰。她是市局痕检技术员,二十七岁,扎着一个低马尾,瘦小的身子裹在肥大的警用棉服里,显得愈发单薄。

“沈队。”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你来看看。”

沈让走过去,蹲下。

皮箱开着,里面是一截人体躯干,从颈部以下到大腿根部,没有头,没有左手。尸块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水,混着腐败后渗出的组织液,把箱底浸得湿透。最让沈让在意的是那些切面。

太整齐了。

他不自觉地眯起眼。那些断口没有反复劈砍的痕迹,皮肉和骨头像是沿着关节缝被一层层剥开,然后又重新合拢成一个完整的躯干。像是一件被拆开的零件,又被装回了原来的盒子。

“法医呢?”他问。

“林法医在赶来的路上。”苏岚回答,手里的刷子没停,“箱体表面没有明显指纹,可能被擦拭过。搭扣上有新鲜擦痕,但还需要回去做进一步提取。”

沈让站起身,环顾四周。三号高炉锈成了铁红色,像一头死去多年的巨兽。废料堆杂乱无章,周围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但他知道,一个成年人提着这么沉的皮箱,不可能走太远的路。

“发现箱子的人呢?”

“两个捡废铁的,在传达室做笔录。”民警回答,“都是附近下岗工人,吓得不轻。”

沈让收回目光,看向皮箱里的尸块。尸体的皮肤白得异常,不像一个常年劳作的人。躯干上没有明显的胎记或伤疤,但右肩胛骨下方似乎有一小片淤青,被血水浸得发黄。

他正想再靠近一些,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副队长。”

沈让回头,看见赵铁城走了过来。这位五十五岁的刑侦支队长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带着股老刑警特有的沉稳。他的脸色不好看,像是一夜没睡。

“什么情况?”

“一具被分尸的女性躯干,头和左手不见了。”沈让简短地汇报,“切口很干净,可能是专业人员干的。”

赵铁城走到皮箱旁,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两个人是在哪儿发现箱子的?”

“废料堆东侧,靠近三号高炉。”

“这地方白天晚上都有人走?”

“晚上没人,早停了。”沈让说。

赵铁城“嗯”了一声,蹲下身子,盯着尸块看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拉回局里,等法医报告。”他说,“这案子不小,你亲自盯着。”

“我明白。”

赵铁城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沈让一眼:“注意封锁消息。别让记者闻着味儿。”

沈让点头。他看着赵铁城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十多年的师父,今天有些不对劲。

天色更暗了。风从高炉之间的缝隙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什么人在远处哭。

沈让又走到皮箱旁,蹲下。这一次,他注意到尸块胸口的皮肤上,似乎有某种细密的刻痕。血水糊在上面,看不清楚。

他没有声张,只是把盖布重新掩上,轻轻合上了箱盖。

“苏岚,回去后重点检查箱底和尸块表面的痕迹。”

“好。”

沈让直起身,望向钢厂空旷的厂房。灰蒙蒙的暮色里,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箱子,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