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楚月川的车停在了城市更新工地的门口。
江杉坐在副驾上,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是他自己的一套勘查工具——放大镜、量角器、比例尺、镊子、物证袋,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法医人类学图谱》。这些东西是他昨天晚上从图书馆的储物柜里翻出来的,擦了灰,一件一件摆进包里。
"你确定要去?"楚月川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白烛案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查,这个工地的案子是另一个分局的,本来不归我们管——"
"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工地挖出白骨,初步判断是古墓。"江杉打断他,推开车门,"古墓的案子不归刑侦管,归文物局。你一个刑侦队长一大早跑过来,说明你不觉得这是古墓。"
楚月川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跟着下了车。
工地很大,原来是一片老城区,拆迁之后准备建商业综合体。挖机在西北角挖了一个大坑,深约三米,坑底露出了一些青砖和陶片,看起来确实像是古代墓葬。工地已经停了工,周围拉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在边上守着,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蹲在坑底,正在用小刷子刷一块青砖。
"那是文物局的王老师。"楚月川介绍,"昨天晚上挖出来的,他连夜过来的,初步判断是明清时期的平民墓葬,尸骨保存得不好,可能是迁葬墓。"
江杉没说话,走到坑边,往下看。
坑底的土是深褐色的,混着一些碎砖和陶片。在坑的中央,有一堆灰白色的东西,被土半埋着,露出一部分——是骨头。人的骨头。颅骨的一部分露在外面,眼窝黑洞洞的,朝着上面。
江杉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对楚月川说:"不是古墓。"
楚月川愣了一下。"你就看了一眼?"
"一眼够了。"江杉说,他指了指坑底的颅骨,"你看那个颅骨的额骨。明清时期的人,因为饮食结构和咀嚼习惯,眉弓和额骨的发育跟现代人不一样。这个颅骨的额骨很平滑,眉弓不明显,是典型的现代人特征——而且是女性。"
"女性?"楚月川皱眉,"王老师说可能是男性,因为骨骼比较粗壮。"
"粗壮不代表男性。"江杉说,"这个人的骨骼粗壮是因为肌肉发达,长期从事体力劳动。但骨盆——"他指了指坑底被土半埋的骨盆位置,"骨盆入口是圆形的,耻骨弓角度大于九十度,这是女性的特征。男性的骨盆入口是心形的,耻骨弓角度小于九十度。王老师可能没注意到骨盆,因为被土埋住了。"
楚月川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江杉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站在三米高的坑边,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推翻了文物局专家的结论。
"你等一下。"楚月川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江杉没管他,继续盯着坑底看。他的目光从颅骨移到骨盆,再移到四肢骨,最后停在左腿的位置。那里有一根股骨,半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有一个很明显的凸起——是骨痂。骨折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江杉的眼睛眯了一下。
"楚月川。"他喊了一声。
楚月川刚打完电话,走过来。"怎么了?我已经跟分局打招呼了,这个案子转我们特别物证组,王老师那边——"
"左腿股骨有骨痂。"江杉打断他,"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骨折的位置在股骨中段,是横断骨折,愈合后有明显的成角畸形——说明当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可能是自己长好的。"
"所以?"
"所以这不是什么古代平民墓葬。"江杉说,"这是一个现代女性,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左腿有陈旧性骨折,从事体力劳动。她被人杀了,然后埋在这里,凶手用古代墓葬的砖和陶片伪装了现场。"
楚月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
"我确定。"江杉说,"但要拿到证据,得下去看。"
他说着,就要往坑里跳。
"等等。"楚月川一把拉住他,"你就这么下去?现场还没勘查,脚印、物证——"
"现场已经被破坏了。"江杉说,"挖机挖了三米深,坑底的土全被翻过来了,除了尸骨本身,什么物证都留不下。我现在下去,只看骨头。"
他甩开楚月川的手,顺着坑边的土坡滑了下去。
楚月川在上面骂了一句,也跟着跳了下去。
坑底的土很松,踩上去软软的。江杉蹲在尸骨旁边,从帆布包里拿出放大镜和镊子,开始一块一块地看骨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镊子夹起一块碎骨,对着光看几秒,然后放下,再拿下一块。
楚月川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工作,没说话。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杉开口了。
"女性,年龄二十九岁左右,误差不超过两岁。"他一边说一边用镊子指相应的骨头,"耻骨联合面的凹凸痕迹已经开始变平,嵴状结构消失,这是二十八到三十岁的特征。牙齿磨损程度中等,第三磨牙已经完全萌出,牙根没有明显吸收——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二岁。"
"身高呢?"
"一米六二,上下浮动两厘米。"江杉说,"用股骨最大长推算,公式是股骨长×3.62+58.2,这根股骨的长度是四十三厘米,算下来是一百六十二厘米左右。用胫骨和腓骨验证,结果一致。"
"死因呢?"
江杉没立刻回答。他把颅骨翻过来,用放大镜仔细看颅骨的内板。看了很久,他指着颅骨颞骨的一个位置说:"这里。"
楚月川凑过去看。颅骨内板上有一个很小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线性骨折。"江杉说,"从颞骨延伸到顶骨,长度约三厘米。外板没有明显损伤,但内板有骨折——说明是钝器击打,力量很大,但着力点的面积也大,所以外板没有碎裂,只是内板断裂了。"
"能确定是致命伤吗?"
"大概率是。"江杉说,"这个位置对应颅内的脑膜中动脉,骨折很可能刺破了动脉,导致颅内出血,快速死亡。但要确认,需要做CT扫描,看颅内有没有出血的痕迹——虽然脑组织已经液化了,但出血的痕迹会留在颅骨内板上。"
他放下颅骨,又拿起左手的掌骨。
"左手无名指的指骨缺失。"他说,"不是死后脱落,是生前被切掉的。你看这里——"他指着掌骨远端的位置,"掌骨关节面有切割痕迹,是锐器造成的,切口很整齐,说明凶手用的是很锋利的刀,而且手法很熟练。"
楚月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左手无名指……"他喃喃道,"白烛案的受害者,左手无名指也被切掉了。"
"我知道。"江杉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掌骨上停了一下,"但这个切口的角度和白烛案不一样。白烛案的切口是从掌侧切入,斜向背侧,角度大约四十五度。这个切口是垂直切入的,角度接近九十度。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这个案子和白烛案无关?"
"我没说无关。"江杉放下掌骨,拿起左腿的股骨,"我说的是,切掉手指的人不是白烛案的凶手。但切掉手指这个行为本身,可能是在模仿白烛案——或者,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指了指股骨上的骨痂:"这个骨折,我刚才说了,是横断骨折,愈合后有成角畸形。这种骨折如果是在医院治疗的,会用钢板或者髓内钉固定,愈合后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成角。但这个没有任何内固定的痕迹,说明是保守治疗——或者根本没治疗,自己长好的。"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性,左腿股骨骨折,没有去医院治疗?"楚月川皱眉,"这不合理。"
"是不合理。"江杉说,"除非她不能去医院——比如,她是黑户,没有身份证;或者,她在被人控制的状态下,没有自由就医的权利。"
楚月川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她可能被人囚禁过?"
"有可能。"江杉说,"但这只是推测,需要更多证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环顾了一下坑底。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坑壁上——那里有一层不同颜色的土,比周围的土颜色浅,像是后来填进去的。
"楚月川。"他指了指坑壁,"你看这里。"
楚月川走过去看。"怎么了?"
"这层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江杉说,"是回填土。凶手杀了人之后,在这里挖了一个坑,把尸体埋进去,然后用土填上。后来城市更新,挖机挖到了这个位置,把回填土挖开了,露出了尸体。"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回填土,搓了搓。"土里有碎砖和陶片,是凶手故意混进去的,伪装成古代墓葬。但这些砖和陶片的年代不一致——你看这块,"他从土里捡起一块碎砖,"是民国时期的青砖,而这块陶片,"他又捡起一块陶片,"是汉代的灰陶。一个明清时期的墓葬里,不可能同时出现民国的砖和汉代的陶片。凶手是从别的地方捡来这些东西,混在土里的。"
楚月川接过碎砖和陶片,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所以这确实是一起谋杀案,被伪装成了古墓。"
"对。"江杉说,"而且凶手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他知道用古代墓葬品伪装现场,知道切掉手指模仿白烛案,混淆警方的判断。但他不够专业,留下了很多破绽。"
"能做画像吗?"楚月川问。
江杉想了想。"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体力较好,能独立完成挖坑、埋尸的工作。有一定的文化水平,知道古代墓葬的基本特征,可能看过相关的纪录片或者书籍。熟悉这个工地的情况,知道这里在施工,短期内不会有人仔细检查——可能是工地的工人,或者附近的居民。"
他顿了顿。"还有,他认识死者。"
"为什么?"
"因为他切掉了死者的左手无名指。"江杉说,"如果是陌生人作案,凶手不会特意切掉一根手指。切掉手指是一种象征性的行为,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比如死者的手指上有某种标记,或者戒指;也可能是一种仪式,模仿白烛案。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凶手和死者之间有某种关联。"
楚月川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排工作。
江杉没管他,重新蹲在尸骨旁边,继续看骨头。他的目光在每一块骨头上停留,像是在听它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右手的中指指骨上,有一个很细的环形痕迹,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楚月川。"他喊了一声。
楚月川刚打完电话,走过来。"又怎么了?"
"右手中指有戒指痕迹。"江杉说,"说明死者生前长期戴戒指,可能是婚戒。但左手无名指被切掉了——如果是婚戒,通常戴在左手无名指。她戴在右手中指,说明可能不是婚戒,而是某种有特殊意义的戒指。"
"或者,"楚月川说,"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本来有戒指,凶手切掉手指是为了拿走戒指。"
江杉看了他一眼,点头。"有这个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凶手的动机可能和戒指有关——戒指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或者戒指本身很值钱。"
"我让人查一下失踪人口。"楚月川说,"二十九岁左右的女性,左腿有旧骨折,身高一米六二——这个特征应该不难找。"
"还有,"江杉补充道,"她可能从事地质勘探或者户外工作。"
楚月川愣了一下。"为什么?"
"骨骼。"江杉说,"她的脊椎有明显的劳损痕迹,腰椎和颈椎都有骨质增生,这是长期弯腰、负重工作的特征。而且她的膝盖骨有磨损,说明长期在崎岖的地面行走。结合她的体力劳动特征——地质勘探员、户外工作者、或者建筑工人,都有可能。"
"建筑工人的话,左腿骨折不去医院就说得通了——可能是工伤,老板不让去医院,私下处理的。"楚月川说。
"有可能。"江杉说,"但地质勘探员的可能性更大。你看她的牙齿——"他指了指颅骨的牙齿,"牙齿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是长期用牙齿咬东西造成的。地质勘探员在野外工作的时候,经常用牙齿咬断线头、包装袋之类的东西。建筑工人也会,但地质勘探员的概率更高。"
楚月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笑了。"你真是个怪物。"
江杉没理他,继续看骨头。
楚月川又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人手去查失踪人口和工地的工人名单。挂了电话,他走到江杉旁边,蹲下来。
"你觉得这个案子和白烛案有关系吗?"他问。
江杉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块骨头放好,然后坐在坑底的土上,看着那堆白骨发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切掉手指是模仿白烛案,但切口的手法不一样。可能是凶手故意模仿,混淆视听;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白烛案的凶手,在通过这个模仿犯,给我传递信息。"江杉说,"就像昨天晚上那个符号一样。"
楚月川沉默了。
风从坑口吹下来,带着尘土的味道。坑底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管有没有关系,"楚月川终于开口,"先把这个案子破了。如果真的和白烛案有关,线索会自己冒出来的。"
江杉点点头,站起来。
"走吧。"他说,"骨头要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测,尤其是颅骨的CT和DNA。还有,"他指了指坑壁上的回填土,"取一些土样回去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你呢?"楚月川问,"你跟我回局里?"
"不。"江杉说,"我回图书馆。下午还有班。"
楚月川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爬出坑,拍了拍身上的土。江杉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楚月川发动车子,驶出工地。
车开了一段,江杉忽然开口:"楚月川。"
"嗯?"
"你父亲的案子,"江杉说,眼睛看着窗外,"十年前的那起冤案,真凶一直没抓到,对吗?"
楚月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对。"
"你有没有想过,"江杉说,"那个真凶,可能和白烛案有关?"
楚月川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老城区的房子一栋接一栋地掠过。江杉的脸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看不清表情。
"我查过。"过了很久,楚月川才开口,声音很平,"十年前那个案子的真凶,作案手法很专业,反侦察意识很强。我父亲当时锁定了一个嫌疑人,但因为证据获取程序有问题,被排除了。后来那个嫌疑人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那个嫌疑人叫什么?"
楚月川沉默了几秒。"沈墨。"
江杉的身体僵了一下。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你说什么?"江杉的声音有点哑。
"沈墨。"楚月川重复了一遍,"沉默的沈,墨水的墨。怎么,你认识?"
江杉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他是我师兄。"
哦!我又更新了,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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