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川把车停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他没急着下车,先从副驾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掂了掂。不重,也就几十页纸,但他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有多重——三年了,这个袋子里的案卷换了三拨人查,查到最后全是死胡同。
他把档案袋塞进夹克内袋,推门下车。
十月的临江,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桂花和柏油路的味道。楚月川缩了缩脖子,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朝图书馆大门走。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道。
这是楚月川第四次来。
前三次都被同一个人用同一句话打发了:"楚队长,我说过了,我不做顾问。"
第一次来的时候,楚月川带着市局的公函,态度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对方坐在借阅台后面,头都没抬,手指翻过一页书,说:"不做。"
第二次,楚月川带了两瓶好酒,放在借阅台上。对方看了一眼,说:"我不喝酒。"然后把酒推了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第三次,楚月川什么都没带,就站在借阅台前面,站了半个小时。对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说:"楚队长,你这样没用。"
楚月川当时笑了,说:"我知道。但我还会来第四次。"
对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书。
现在是第四次。
图书馆一楼的借阅区人不多,下午三点,大部分座位上都是备考的学生,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楚月川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借阅台。
那个人果然在。
江杉坐在借阅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低着头,手指在一本旧书的书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楚月川在借阅台前站定,没说话。
江杉也没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大概半分钟,最后还是楚月川先开了口:"江老师。"
江杉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楚队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期不怎么说话的人的干涩,"我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楚月川把内袋里的档案袋拿出来,放在借阅台上,"但你得看看这个。"
江杉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没动。
"白烛案。"楚月川说,"最新的模仿案。前天晚上,郊区分局在废弃工厂里发现一具女尸,现场摆了白蜡烛,姿势、手指缺失的位置,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江杉的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楚月川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然后停住,指节微微发白。
楚月川知道自己赌对了。
"郊区分局的人已经定性了,模仿犯。"楚月川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凶手是白烛案受害者的家属,想借这个案子逼警方重启调查。证据链很完整,人已经抓了。"
江杉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清,清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温度。但楚月川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沉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只要水面一动,就会露出来。
"人抓了,案子结了。"楚月川把档案袋往江杉面前推了推,"但我觉得不对。"
江杉看着他,没说话。
"现场有一个符号。"楚月川说,"用白蜡烛摆的,在尸体脚边。郊区分局的报告里写的是'无意义装饰',但我看过照片,那个符号不是随便摆的。"
他顿了顿,盯着江杉的眼睛:"我见过那个符号。三年前,白烛案第一个现场,你在笔记本上画过。"
借阅台后面安静了很久。
江杉的手指在档案袋的边缘停住,没有打开,也没有推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楚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白烛案的真凶三年前就停手了。"江杉说,"没有新的受害者,没有新的线索,所有的行为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要么死了,要么离开了临江。这是你自己的同事做的结论。"
"我知道。"
"那你现在拿着一个模仿犯的案卷来找我,告诉我现场有一个'只有我画过的符号'。"江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淡,但确实有了,"你是想告诉我,真凶回来了?还是想告诉我,他一直在看着我?"
楚月川没回答。
他只是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自己看。"他说,"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走。"
江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移到档案袋的封口上,慢慢拆开。
楚月川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靠在借阅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图书馆里不能抽烟,而且他知道江杉讨厌烟味。
江杉翻案卷的速度很慢。
他不是在看字,是在"读"每一页。楚月川见过他看现场照片的样子——三年前白烛案的时候,江杉还是公安大学的讲师,被借调到专案组做顾问。那时候楚月川刚从刑警学院毕业没多久,在专案组里跑腿,第一次见江杉就是在现场。
那天雨很大,废弃工厂里满地是水,所有人都穿着胶鞋,只有江杉穿着一双普通的皮鞋,裤脚全湿了。他蹲在尸体旁边,看了整整四十分钟,没说一句话。最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他还会再杀人。"
当时没人信他。专案组的结论是"仇杀,嫌疑人范围已锁定"。结果一周后,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
从那以后,楚月川就记住了这个人。
江杉翻完最后一页,把案卷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符号呢?"他问。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楚月川说,"我单独洗了一张照片,夹在里面。"
江杉重新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他看了一眼,然后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从指尖开始的震颤,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停不下来。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楚月川没说话。
他知道江杉在经历什么。三年前白烛案结束的时候,江杉的养父——也就是专案组的组长——在结案后第三天被发现死在家里,官方结论是意外摔倒,头部撞击。但楚月川知道,江杉从来没信过这个结论。
从那以后,江杉就离开了公安大学,到这个图书馆做了一名资料员。三年,没人再见过他出现在任何一个犯罪现场。
"楚队长。"江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楚月川听得出那是硬压下去的,"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楚月川说,"市局刚批了特别物证组,我是组长。组里有法医、有环境科学的、有搞IT的,但缺一个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人。"
"你找别人。"
"我找过了。"楚月川说,"没人比你合适。"
江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我需要你。"楚月川说,"而且我知道,你也需要这个。"
江杉没说话。
"三年了。"楚月川的声音放低了,"你每天坐在这里,翻别人借的书,登记、扫码、整理书架。你以为你在躲,但你没有。你每天都在等,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案卷出现在你面前。"
江杉的手指攥紧了。
"你骗不了我,江老师。"楚月川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桌上放着一本《法医人类学进展》,书角都翻卷了。第二次,你在看《犯罪行为心理学》,第三版,扉页上有你的名字。第三次,我站在这里半小时,你翻了十二页书,但其中有八页你是倒着翻的——你根本没在看。"
借阅台后面死一般的安静。
江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在等。"楚月川说,"等一个理由,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现在这个理由来了。"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照片:"那个符号,只有你和你养父知道,对吗?"
江杉慢慢点头。
"那它出现在现场,只有两种可能。"楚月川说,"第一,模仿犯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个符号。第二——"
他没说完,但江杉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二,真凶从来没离开过。他一直在看着。
江杉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他拿起桌面上的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合上,拿在手里。
"我有几个条件。"他说。
楚月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你说。"
"第一,我不做全职顾问。"江杉说,"我保留图书馆的工作,有案子的时候你来找我,没案子的时候我在这里。"
"可以。"
"第二,我不参与抓捕和审讯。"江杉说,"我只看现场和物证,给出分析结论。怎么抓人、怎么审,是你的事。"
"可以。"
"第三——"江杉顿了顿,看着楚月川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利用白烛案做别的事,我会立刻退出。"
楚月川收起了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认真地点头:"我答应你。"
江杉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楚月川矮半个头,瘦,站在那里像一根没什么分量的竹竿。但楚月川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整个刑侦支队加起来都重。
"走吧。"江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去现场。"
"现在?"楚月川愣了一下,"案卷你都看完了,现场已经封存了,而且——"
"现场封存了不代表不能再看。"江杉打断他,往图书馆门口走,"而且模仿犯已经抓了,现场很快就会解封。趁现在还能进去,我要再看一遍。"
楚月川跟上去,两步并作一步走到他旁边。"你就这么走了?借阅台不用人管?"
"四点钟换班。"江杉说,"还有二十分钟,小王会来接。"
"你连换班时间都算好了?"
江杉没回答,只是推开图书馆的大门,雨后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楚月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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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到郊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废弃工厂在临江东郊,原来是一家纺织厂,倒闭快十年了,厂区荒草丛生,围墙塌了一半,平时连流浪汉都不愿意来。白烛案的第一个现场就是在这里,三年前,第一个受害者被发现的时候,整个厂区都被拉了警戒线,围观的人站满了外面的马路。
现在警戒线还在,但已经褪色了,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楚月川把车停在工厂门口,下车的时候顺手从后备箱拿了两个手电筒,递给江杉一个。江杉接过来,没打开,先走到警戒线旁边,弯腰钻了过去。
"你就这么钻?"楚月川跟在后面,"警戒线是证物的一部分,破坏了——"
"警戒线三天前就该撤了。"江杉头也不回,"模仿犯已经认罪,证据链完整,现场封存的法定时限是48小时,现在已经超了。我钻不钻,它都不算证物了。"
楚月川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工厂里面很黑,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江杉抽了抽鼻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楚月川问。
"蜡烛。"江杉说,"白蜡烛的味道。"
楚月川也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都三天了,味道早散了吧。"
"没散。"江杉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白蜡烛的主要成分是石蜡,燃烧后会产生微量的烷烃类物质,附着在灰尘和织物上,在通风不良的环境里可以保留一周以上。这里虽然窗户破了,但厂房空间大,空气对流慢,味道还在。"
他说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地面。
楚月川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看。地面是水泥地,有很多灰尘和脚印,乱糟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尸体在哪个位置?"江杉问。
"里面,三号车间。"楚月川站起来,"我带你去。"
两个人穿过厂房,走到最里面的三号车间。车间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门框,里面比外面更黑。江杉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个用粉笔画的轮廓,是尸体的形状。轮廓周围散落着一些白色的蜡油痕迹,已经干了,变成半透明的薄膜贴在水泥地上。
江杉在轮廓旁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楚月川没打扰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知道江杉在"读"现场——这是三年前专案组里的人给江杉的工作方式起的名字,别人看现场是找线索,江杉看现场是"读",像读一本书一样,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杉开口了。
"模仿犯的口供里,说他摆了多少根蜡烛?"
"九根。"楚月川说,"尸体头边三根,脚边三根,左右各一根,中间还有一根在胸口位置。总共九根。"
"九根。"江杉重复了一遍,然后用手电筒照地面上的蜡油痕迹,"你数一下蜡油的痕迹。"
楚月川走过去,蹲下来数。"一、二、三……头边三个,脚边三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胸口一个……九个。怎么了?"
"蜡油的形状不一样。"江杉说,他用手指了指头边的三根蜡油痕迹,"这三根,蜡油飞溅的范围大,边缘不规则,说明蜡烛是被人吹灭的,或者是被风吹灭的。燃烧时间短,蜡油还没完全融化就灭了。"
然后他指了指脚边的三根:"这三根,蜡油均匀,范围小,边缘整齐,说明蜡烛是自然燃尽的。燃烧时间至少在四十分钟以上。"
楚月川皱起眉:"所以呢?"
"所以这九根蜡烛不是同一个人摆的。"江杉说,"头边的三根和脚边的三根,燃烧时间差了至少三十分钟。模仿犯的口供里说他是同时点燃所有蜡烛的,对吗?"
"对。"楚月川的脸色变了,"他说他点完九根蜡烛,摆好姿势,然后就离开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那他在撒谎。"江杉说,"或者,他没撒谎,但有人在他离开之后,又回到了现场,重新点燃了脚边的三根蜡烛。"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楚月川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现场有两个人来过。"江杉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照向车间角落的黑暗,"模仿犯是第一个,他摆了蜡烛,摆了尸体姿势,然后离开。第二个人是在他走之后来的,这个人重新点燃了脚边的三根蜡烛,并且——"
他顿了顿,手电筒的光柱停在地面上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
"并且留下了那个符号。"
楚月川走过去,顺着他的手电筒看。地面上有一个用蜡油画的符号,很小,只有硬币大小,被尸体的脚挡住了一半,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符号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横线,最下面的横线左边缺了一个口。
楚月川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江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符号?"
江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抿得很紧。
"只有你和你养父知道?"
"我养父教我的。"江杉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是他年轻的时候在一个老刑警那里学的,用来标记'已经确认的线索'。圆圈代表现场,三条横线代表三要素——人、物、时间。最下面那条线缺一个口,代表'时间对不上'。"
他蹲下来,手指在符号旁边悬着,没碰。
"我养父说,这个符号他只告诉过两个人。"江杉说,"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最早带的学生,比我大十岁,叫沈墨。"
"沈墨?"楚月川皱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十年前就失踪了。"江杉说,"我养父说他去了国外,再也没联系过。但我查过,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车间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地上的蜡油薄膜沙沙响。
楚月川看着那个小小的符号,后背一阵发凉。他干了八年刑警,见过很多诡异的现场,但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好像有一个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江杉。"楚月川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个模仿犯吗?"
江杉没回答。
他蹲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手指放在符号旁边的地面上。
"他回来了。"江杉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一直都在。"
楚月川没说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再也不是什么"模仿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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