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晚风过境,巷口的槐树落了薄薄一地白花。
清晨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筛下来,碎碎点点洒在青石板路上,微凉的风卷着清甜的槐香,漫遍整条老巷。夏日的清晨总是安静温柔,没有正午聒噪的蝉鸣,只有偶尔掠过树梢的飞鸟振翅声,轻浅温柔。
苏晚榆早起收拾完书桌,换了简单的白色T恤与浅色牛仔裤,推开家门时,正好撞见对面铁门打开的瞬间。
陆知珩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拎着早餐,眉眼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少年气干净澄澈。
两人目光相撞的一瞬,皆是自然又熟稔的平静。
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们习惯了这样日日初见的清晨,习惯了巷口并肩而行的晨光,习惯了彼此生命里无处不在的身影。
“走了。”陆知珩随口出声,脚步自然地停在巷中等她。
“嗯。”苏晚榆轻轻应声,带上门,快步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步调默契相合,像是演练过千万遍。
巷口早餐铺冒着温热的白烟,香气四溢,来往皆是早起上学的学生与买菜的邻里。老板娘看见他们并肩走来的身影,熟练地将两份早餐打包好递出来,笑着打趣。
“又是你们俩一起上学,天天形影不离,我这条巷子就没见过比你们更亲的发小。”
陆知珩伸手接过早餐,习惯性把其中一份温热软糯的糯米糕递到苏晚榆手里,语气随意:“拿好你的。”
他不吃软糯的甜食,从小就嫌糯米糕太腻。
可苏晚榆喜欢。
从小学第一次一起买早餐开始,整整十一年,无论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他永远会多带一份糯米糕,永远会把温热、不腻、口感最好的那份留给她。
这是刻进他日常里的习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属于苏晚榆的偏爱。
苏晚榆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心底轻轻泛起柔软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手里白白软软的糯米糕,轻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陆知珩低头拆开自己的豆浆,漫不经心开口,“顺手而已。”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顺手。
可世间所有的顺手,都是日积月累的上心。
是日复一日的惦记,是年复一年的迁就,是旁人从未拥有过的特殊对待。
整条老街的人都看得明白,陆知珩看着张扬桀骜,对谁都疏离有度,唯独对苏家的小姑娘,永远温柔耐心,永远百般迁就,永远自带例外。
只是当局者迷。
陆知珩始终以为,这只是十几年发小该有的情谊,是亲近,是习惯,是理所当然。
唯独不曾想过,这份独一无二的习惯性偏爱,早已逾越了友情的边界。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向学校,清晨的阳光温柔落在肩头,将两道并肩的身影勾勒得温暖绵长。
路上偶遇几个同班同学,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看见并肩而行的两人,忍不住笑着调侃。
“陆哥,又跟你家小青梅一起上学啊?”
“天天黏一块,我都快默认你们是绑定出场了。”
“也就苏晚榆能管得住你这暴脾气了。”
少年们的玩笑声朗朗落落,落在空气里,带着青春期独有的热闹起哄。
换做旁人这般频繁调侃,陆知珩多半会皱眉避开,或是淡淡怼回去,不喜旁人随意调侃自己的私事。
可唯独牵扯到苏晚榆的玩笑,他从来不会生气。
只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伸手随意揉了一把身侧女孩的头发,语气散漫:“别瞎起哄,纯发小。”
动作自然亲昵,带着旁人没有的熟稔与温柔。
揉头发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
开心的时候揉一揉,无奈的时候揉一揉,调侃的时候揉一揉,仿佛只要抬手,身边就一定有个乖乖任由他动作的苏晚榆。
苏晚榆发丝微乱,微微低头,耳尖悄然泛红。
她习惯了旁人的起哄,习惯了所有人默认他们天生一对,习惯了这些暧昧温柔的瞬间。
可越是习惯,越是心酸。
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对她的偏爱,看得见他眼底独一份的纵容,看得见他们十几年斩不断的羁绊。
唯独他自己,看不见。
他把所有特殊对待,全部归于友情。
早读课前,教室里喧闹热闹,桌椅挪动声、交谈声、翻书声交织一片。
陆知珩的座位在靠窗后排,苏晚榆坐在他斜前方。
刚放下书包,后座几个男生就凑过来,勾着陆知珩的肩膀,商量着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算翻墙出去打球。
“陆哥,下午走不走?老地方,缺你一个主力。”
陆知珩指尖转着黑色水笔,眉眼慵懒,刚要点头应声,余光瞥见斜前方的苏晚榆。
她早上随口提过一句,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要整理错题,怕没人帮忙占座,怕回来位置被占。
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随口碎语,连苏晚榆自己转头就忘了。
可陆知珩记在了心里。
他指尖一顿,淡淡开口拒绝:“不去了,下午有事。”
男生们瞬间诧异:“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分了?打球你都不去?”
陆知珩垂眸翻着课本,语气随意自然,没有丝毫犹豫:“不去,你们去吧。”
从小到大无数次,都是这样。
朋友邀约、集体玩乐、少年热闹,只要和苏晚榆的小事相撞,他永远会毫不犹豫选择迁就她。
他可以拒绝所有人的热闹,却从来不会让她失望落空。
旁人只当他偶尔佛系,只有苏晚榆心底清楚,他无数次为她推掉热闹,无数次为她妥协让步,无数次把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在了所有人前面。
只是这份偏爱,他从不承认,从不自知。
课间休息,班里女生围坐一团分享零食,递过来一包酸酸甜甜的梅子糖。
众人纷纷伸手去拿,轮到陆知珩时,他习惯性摆手拒绝。
他不爱吃酸的,从小抵触酸涩口感的零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喜好。
可下一秒,他指尖捏起两颗,没有放进自己嘴里,侧身轻轻敲了敲苏晚榆的椅背。
“喂。”
苏晚榆回头。
陆知珩将糖果塞进她手心,语气平淡如常:“你爱吃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绪。
周围喧闹的交谈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
他自己不喜酸甜,却唯独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喜好。
他记不住自己的零食口味,记不住旁人的忌讳,记不住无关紧要的琐碎,却唯独把苏晚榆的所有喜好、偏爱、习惯、小脾气,全部刻在了骨子里。
这哪里是普通发小该有的样子。
苏晚榆捏着手心里冰凉的糖果,糖纸纹路清晰,指尖微微发颤。
心底又暖又酸,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情绪。
暖的是,他永远下意识偏向她,永远把她放在心上,永远给她独一无二的特例。
酸的是,他做尽了偏爱之事,却自始至终,只当是友情。
他对她的好,坦荡、大方、毫无私心,坦荡到让她所有的心动都显得自作多情,所有的暗恋都无处安放。
“谢谢。”她轻声道谢,眉眼温顺。
陆知珩随意摆摆手,低头继续刷题,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下意识的惦记与偏爱,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
可只有苏晚榆知道,这十几年,无数个这样举手之劳的小事,堆砌成了她整个青春的心动与执念。
午休时分,窗外日光炽盛,蝉鸣阵阵。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着睡觉,安静微凉。
苏晚榆低头写着习题,笔尖沙沙划过纸页,写到难解的大题时,微微蹙眉,盯着题目久久没有思绪。
她习惯性不打扰旁人,打算自己慢慢钻研。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椅桌挪动声。
陆知珩微微俯身,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轻轻笼罩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卡壳了?”他压低声音,嗓音慵懒磁性,怕惊扰了教室的安静。
不等她回答,他的指尖已经轻轻点在题干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白色纸页上,格外清晰。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看这里。”
他耐心细致,语速放缓,一点点帮她梳理解题思路,没有半分不耐烦。
平日里他给同学讲题,向来简洁潦草,三两句带过,听不懂便让对方自行琢磨。
唯独对她,永远耐心十足,永远细致温柔,永远愿意花费大把时间,慢慢教,慢慢讲。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交叠的光影上,暧昧缱绻,温柔至极。
近在咫尺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耐心的温柔,独一份的偏爱。
苏晚榆垂眸看着他指点的指尖,心口密密麻麻的软。
全世界都知道,陆知珩最偏爱的人,是她苏晚榆。
唯独他自己,蒙在鼓里。
他以为这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是十几年习惯的陪伴。
却不知,习惯性的偏爱,从来都是动心的前兆。
只是年少的他懵懂迟钝,不懂人心,不懂情爱,不懂自己日复一日的破例与迁就,早已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里,悄悄爱上了这个陪了他整个青春的姑娘。
而这份迟到数年的后知后觉,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滔天遗憾。
槐序依旧,晨光依旧。
少年习惯性偏爱如故,
少女满心暗恋如故。
彼时风平浪静,岁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