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南城,总被连绵不绝的蝉鸣裹得密不透风。
午后的日头毒辣,炙烤着整条青石板老巷,地面滚烫,连吹过巷口的风都带着燥热的温度。巷尾的老槐树却依旧繁茂,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巨大的树荫,将大半条巷子笼进一片清凉,是整条老巷夏日里唯一的避难所。
午后两点,是学生最慵懒犯困的时刻。
刚结束期末考的暑假刚刚拉开序幕,整条巷子都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偶尔几声蝉鸣划破沉寂。
苏晚榆背着洗得干净的白色双肩包,手里捏着两瓶刚从巷口小卖部冰出来的橘子汽水,脚步轻轻,沿着树荫慢慢往前走。
她今年十七岁,眉眼干净温顺,皮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整张脸清淡又柔和。性子素来安静,不爱喧闹,从小到大,都是邻里口中最乖巧懂事的姑娘。
老巷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她走得慢,目光习惯性望向对面那扇朱红色的铁门。
那是陆知珩的家。
两家门对门,一巷之隔,咫尺距离,便是他们贯穿了整个青春的朝夕。
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开始,他们的人生就被死死缠在一起。幼儿园同桌,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依旧隔着一条巷弄,朝夕相见。
整条老巷,没有人不知道苏晚榆和陆知珩。
没人不知道,陆家那个性子张扬、肆意桀骜的少年,身后永远跟着一个安静温柔的小姑娘。
苏晚榆站在槐树下,微微仰头看向上方浓密的枝叶,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她眼底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热烈盛夏,她眼底却藏着一点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
她抬手轻轻拂开落在肩头的槐叶,指尖微凉。
手里的两瓶汽水,一瓶是她的,一瓶是陆知珩的。
她习惯性记住他所有喜好,橘子汽水要最冰的,不要太甜,气要足;夏天怕热,不爱出门晒太阳;做题烦躁的时候喜欢安静,不喜欢有人吵闹;打球出汗之后,一定要喝冰水缓一缓。
十七年的朝夕相处,他的一切,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成了无需刻意记忆的本能。
铁门“咔哒”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知珩从里面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挺拔,十七岁的年纪,身姿已然舒展利落。白色宽松校服短袖,黑色运动短裤,额前碎发微乱,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与张扬。眉眼清俊利落,眼神明亮,带着漫不经心的肆意,站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天生耀眼,生来就该被人偏爱。
陆知珩抬眼,看见槐树下静静站着的小姑娘,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习惯性地朝她走来,语气随意自然,带着从小到大熟稔无比的松弛。
“等我?”
苏晚榆闻声回神,轻轻点头,将手里那瓶冰镇橘子汽水递了过去,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触碰,声音轻轻软软:“刚冰好的。”
陆知珩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他熟练地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气泡在舌尖炸开,清爽无比。
他满足地轻叹一声,侧头看向身侧的人,随口道:“还是你懂我,我正渴得厉害。”
简简单单五个字,寻常又平淡。
可落在苏晚榆心底,却轻轻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垂着眼,看着脚下交错的光影,轻声应:“嗯。”
她从来不告诉他,她不是刚好买到,是每一个夏日午后,都会提前去小卖部冰好他最爱喝的口味,等他出门,等他随口一句夸奖,等他自然而然地走向自己。
她只是安静做好一切,默默守在他身边。
少年喝完大半瓶汽水,随手拿着瓶子,迈步往前走。
和从小到大无数个夏天一样,他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肆意,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苏晚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踩着他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一步一步,稳稳相随。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紧紧依偎,像是纠缠了岁岁年年,从未分开。
巷口乘凉的老奶奶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并肩走远的两个孩子,笑着开口打趣。
“知珩又带着晚榆出门玩啊。”
“这俩孩子,从小黏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
“等长大了,直接定下来多好,省得旁人再费心介绍。”
细碎的打趣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落进两人耳里。
年年岁岁,都是同样的话语,同样的调侃。1
这青梅竹马也太好嗑了吧
十七年,从未变过。
陆知珩早已习惯邻里的玩笑,闻言只是无奈勾唇,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安静的小姑娘,语气轻松散漫:“奶奶们别乱说,我们就是发小。”
他坦然坦荡,坦荡到毫无半分杂念。
坦荡到,将所有旁人眼中的般配、所有岁月累积的暧昧,尽数归于友情。
苏晚榆跟在后面,脚步微微一顿,心口轻轻发涩。
她抬起眼,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藏起翻涌的细碎心事。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于陆知珩而言,她只是邻居,是发小,是青梅竹马,是最亲近的朋友。仅此而已。
可于她而言,从懵懂年少初见心动开始,他就是全部的青春,是藏在槐花落雨里的心事,是岁岁年年唯一的期许。
这场心事,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人慢慢走到巷外的商业街,夏日午后的街道人不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燥热的气息。
陆知珩边走边随口和她聊着期末考的题目,说着接下来的暑假计划,语气松弛自然,毫无隔阂。
“暑假打算在家干嘛?”他侧头问她。
苏晚榆轻声答:“看书,做题,偶尔在家帮忙。”
她的人生安静平淡,岁月无波,唯一的波澜,全部来自眼前这个少年。
陆知珩笑了笑,眉眼明亮:“你还是这么乖。我过几天要和同学去打球,晚上回来给你带夜市的糖炒栗子。”
他习惯性对她好,习惯性迁就她,习惯性事事惦记她。
只是他的好,从来都是朋友之间的亲近,无关情爱。
苏晚榆抬眼看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好。”
无论他说什么,她永远说好。
无论他走向哪里,她永远愿意等。
年少的喜欢就是这样卑微又执拗,只要他给一点点温柔,她就能心甘情愿,沉溺很多年。
陆知珩看着她温顺安静的模样,心头微动。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他宠苏晚榆,只有他自己觉得,是苏晚榆一直在包容他。
包容他的任性,包容他的脾气,包容他所有不够完美的样子。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对她冷脸;他和朋友热闹的时候,会忽略她的存在;他闹脾气疏远她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生气,只会安安静静等他回头。
他早已习惯这份无条件的偏爱,习惯到理所当然,习惯到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温柔会彻底消失。
夏日风过,卷起路边的落叶,轻轻掠过两人身侧。
前路明亮热烈,少年意气风发,少女温柔相随。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这样走下去,从年少走到成年,从青梅走到白头,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连风与槐树,都默认他们是天生一对。
只有苏晚榆自己清楚。
这看似温柔绵长的岁岁相随,不过是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守来的假象。
她握着满腔不敢言说的爱意,站在他身侧,以朋友之名,偷爱着他的岁岁年年。
青巷岁岁双影在,
唯独心事,无人知。
盛夏正好,槐序初盛。
彼时的他们,尚且年少,前路漫长,岁月温柔。
无人知晓,多年以后,槐花落尽,巷空人远,这场贯穿整个青春的暗恋,终将落得满盘皆输,只剩余生无尽的悔恨与遗憾。1
这种暗恋真的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