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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巷口槐序旧

暮春的风总是温软又凉薄。

南城老巷的春天从来准时。年年四月,巷口那棵生长了近三十年的老槐树都会如期盛放,细碎洁白的槐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漫天飞絮簌簌飘落,落满青石板铺就的长巷,落满斑驳老旧的院墙,也落满陆知珩孤身伫立的肩头。

时隔七年,陆知珩再一次踏回这条生他养他的旧巷。

城市日新月异,高楼四起,周遭的老街大多拆迁重建,唯有这条窄窄的巷弄被保留了下来,像被时光遗落的残片,固执地封存着多年前的岁岁年年。巷子里的老店换了招牌,邻里的老人大多搬离,孩童的嬉闹声再也不复当年,唯独这棵老槐树,岁岁花开,从未改变。

一如他深埋心底,从未变淡的遗憾。

暮色低垂,晚风穿巷,卷起满地落槐,轻飘飘掠过他黑色的衣摆。陆知珩站在槐树下,身形挺拔清瘦,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青涩,眉眼间沉淀着成年人的沉稳淡漠,可那双深邃的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荒芜与空落。

七年了。

整整七个春夏秋冬,两千多个日夜。

他从年少懵懂的少年,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成年人,学业有成,事业顺遂,娶妻安稳,拥有了世人眼中圆满无缺的人生。他拥有了世俗所求的一切,唯独弄丢了那个,陪了他整整十七年的苏晚榆。

晚风簌簌,槐香漫溢,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掀开层层叠叠尘封的过往。

记忆里的夏天永远很热,蝉鸣聒噪不休,老槐树的枝叶繁茂浓密,撑起一方浓密的阴凉。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在树荫下,一前一后,岁岁年年,从未缺席。

那时候的苏晚榆,永远跟在他身后。

她性子安静内敛,温柔又隐忍,不像别的女孩活泼喧闹。小时候扎着软软的羊角辫,穿着干净的白裙子,手里永远攥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他跑得快,她就小跑着追赶;他闹得疯,她就站在一旁笑着看;他受了委屈沉默不语,全世界都看不懂他的别扭,只有她会默默递上一瓶汽水,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不吵不闹,温柔治愈他所有的少年戾气。

整条老巷的人都知道,陆家的小子,身边永远跟着一个乖乖的小尾巴——苏家的晚榆。

邻里街坊茶余饭后,总爱打趣他们。说两家门对门,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天造地设,长大了定然是要做一家人的。

那时候年纪太小,十几岁的少年心性张扬又迟钝。

每次听见旁人的调侃,陆知珩只觉得是邻里随口的玩笑,随性摆摆手笑着避开,从未放在心上。他只当苏晚榆是从小到大最要好的玩伴,是亲如兄妹的邻居,是无可替代的挚友。

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全部的温柔与偏爱。

他习惯了她记得自己所有的喜好与忌讳,不吃香菜,怕黑,压力大时喜欢独处沉默,打球受伤后偏爱温和的药膏,所有外人不知的小习惯、小软肋,她全部熟记于心,数年如一日。

他习惯了她的迁就,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无论他闹脾气、耍任性、冷漠疏离,她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永远不会离开。

年少的人心最是无情,也最是迟钝。

他把她明目张胆、小心翼翼、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爱意,通通归结为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

那个盛夏的夜晚,也是这样满巷槐香,晚风温柔,蝉鸣悠扬。

少年倚着粗壮的槐树干,手里捏着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随口说出一句无心的戏言。

“要是以后我们俩都遇不到喜欢的人,没人要的话,那就凑活在一起过吧。”

彼时星光温柔,晚风缱绻,少年语调轻松,带着少年人的肆意玩笑,说过即忘,转头就投入了热闹的少年生活里。

可他不知道,这句随口敷衍的戏语,被身旁那个安静的女孩,认认真真藏在了心底,珍藏了一年又一年,支撑着她隐忍克制的暗恋,熬过了整个漫长又卑微的青春。

她当真了。

十七年朝夕相伴,她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许,全部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她不敢告白,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因为她太清楚了。

他们是世人皆知的青梅竹马,是最好的朋友。

告白是一场豪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十七年的陪伴尽数清零,从此陌路,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苏晚榆胆小,也清醒。

她赌不起。

所以她选择隐忍,选择沉默,选择以挚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岁岁年年,从青涩少年慢慢长大,默默期待着,或许有朝一日,他能回头看看身后永远驻足的自己。

可她等来的,从来不是回头,不是心动,不是如约而至的告白。

她等来的,是他携着旁人的温柔归来,是他光明正大官宣的爱意,是他对别人温柔缱绻的眉眼,是他把当年许诺给她的那句戏言,完完整整、郑重其事地复刻给了另一个女孩。

那年家宴满堂热闹,人声鼎沸,笑语盈盈。

满屋子的亲戚长辈欢声笑语,夸赞着陆知珩年少有为,夸赞着他身边的姑娘温柔大方。

只有坐在角落的苏晚榆,孤身一人,浑身冰凉。

那一刻,她十七年的青春,十七年的暗恋,十七年的小心翼翼与满心期许,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后来那场争吵,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压抑多年的情绪濒临崩塌,差一点就将心底藏了十几年的爱意和盘托出。

可他皱着眉,满眼不解与不耐,语气理所当然,字字诛心。

“我们不就是最好的朋友吗?你到底在闹什么。”

一句话,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碾碎了她所有的执念。

是啊,只是朋友。

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只是她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暗恋。

后来的日子,她慢慢后退,慢慢疏离,慢慢收回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安安静静,体面退场,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

她走得悄无声息,干净彻底,没有纠缠,没有哭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她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可那时候的陆知珩,沉浸在新的恋情里,满心都是旁人的温柔,从未察觉身边空了位置,从未发现那个跟了他十七年的小尾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只觉得少了一个随叫随到的朋友,少了一份习以为常的迁就,短暂不适过后,便归于平淡,继续往前走,奔赴属于自己的繁花似锦。

他订婚,结婚,步入婚姻,拥有了安稳圆满的人生。

直到彻底失去之后,岁月沉淀,千帆过尽,他才后知后觉地幡然醒悟。

原来世间最温柔的偏爱,最长久的陪伴,最纯粹的真心,从来都不属于后来的任何人。

只属于那个被他辜负了整个青春的苏晚榆。

晚风再次掠过巷口,漫天槐花落了他满身,雪白细碎,温柔又残忍。

老槐树依旧,旧巷依旧,晚风依旧,岁岁年年,光景如初。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踩着他影子、攥着橘子汽水、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了。

槐序年年旧,岁岁无归人。

他坐拥人间圆满,却余生荒芜,终身悔恨。

这世间最大的遗憾大抵如此:

我读懂爱意时,风早已吹走了我的少年,也吹走了我的苏晚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