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同住
出院那天,郭城宇走不了十步。
从住院部门口到车旁的那段路,他走了将近五分钟。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的硬度,身体的重心微微偏向右脚——胃那个位置,稍微颠一下就牵扯出细密的钝痛。池骋走在他旁边,手臂虚虚地圈在他身后,没有碰到他,但随时准备接住他。顺子把车开到最近的位置,拉开后座的门。郭城宇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腰弓了一下,停在那里,等那一阵发黑过去,才慢慢把自己放进座椅里。池骋从另一边上车,关上门,看到他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开到公寓楼下。顺子停好车,绕到后备箱去拿东西。池骋先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等郭城宇出来。郭城宇睁开眼,扶着车门,慢慢把自己挪出来。他的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池骋的手伸过去,撑住了他的肘弯。这是出院以来第一次真正碰到他。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池骋感觉到掌心底下那截手臂细得惊人,骨头硌着皮肉,像握着一根裹了层布的柴。
李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拎着一袋从超市买的东西——粥米、蔬菜、几瓶矿泉水。看到郭城宇从车上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扶,但看到池骋已经扶着人了,他又退了回去。他看着郭城宇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在池骋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进了门,郭城宇在玄关站住。他扶着墙换了鞋,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靠枕上,喘了几口气。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眼下一圈青黑比在医院的时候更明显了——也许是换了环境不习惯,也许是拆了输液管之后身体的疲惫感涌上来了。
李旺把东西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池骋站在客厅中间,正在环顾这间公寓。他看到茶几上摆着半杯没人喝的水,看到角落的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看到通往蛇房的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李旺走过去,低声说:"池少,我帮你收拾一下客房——"
"不用。"池骋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睡客厅沙发就行。"
李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闭着眼的郭城宇。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客房,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床单和枕套,在沙发上铺好。他把池骋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靠墙放好,又看了郭城宇一眼。郭城宇睁开眼,看着李旺在客厅里忙前忙后,看着池骋站在窗边接了一个电话,低声说"这几天不去了,有事你找顺子"。他的目光在池骋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回去吧。"郭城宇说。
李旺正蹲在茶几旁边摆杯子,听到这话抬起头。郭城宇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李旺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看了看郭城宇,又看了看池骋,最后说了一句"粥我煮好了在保温壶里"就转身走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压住的气叹。客厅里安静下来。池骋从窗边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郭城宇。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郭城宇先移开目光,看着茶几上李旺摆好的那只杯子,说了一句:"你不用搬进来。"
池骋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他。"你一个人不行。"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池骋的声音很平,没有刺,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走十步就要停一下。自己端碗手会抖。洗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在医院一直擦身,没洗过澡。你自己洗不了。"
郭城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看着茶几上那只空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沙发里,闭上眼。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走"。他只是闭上了眼,像是默认了某种正在发生但还不想面对的事。池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那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退回去,坐回那把椅子上。
傍晚的时候,池骋把粥热了端出来。郭城宇坐在餐桌前,自己端起了碗。手还是抖的,但比前几天好了——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只洒了两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池骋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他没怎么动,余光一直看着郭城宇碗里的粥面一点点降下去。等他吃完最后一口,池骋站起来收了碗,在水槽里洗干净。水流声哗哗的,厨房的灯光暖黄,照着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地运行着。
天黑了。池骋把沙发上的床单又整理了一遍,把枕头拍松,把薄被叠好放在一头。他做完这些之后转过头,看到郭城宇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那只空杯子,看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客厅里的光暗了,窗帘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洗个澡吧。"池骋说。
郭城宇的手指在杯壁上蜷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窗外,但池骋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过了几秒,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他走进浴室的时候步子比下午快了一点,像是想快点过去、快点结束这件事。池骋跟在他身后,在浴室门口停了一下,把袖子卷到手肘,试了一下水温。
郭城宇站在浴缸旁边,背对着他。他没有动。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后背的衣料贴在肩胛骨上,凸出两道薄薄的棱。他的头微微低着,后颈的脊椎骨在衣领上方凸起一小节。
池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你坐着,"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帮你脱。"
郭城宇的肩膀收紧了半寸。他依然没有转身,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动的人。池骋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捏住了他后背衣摆的边角,往上提了一寸。布料离开皮肤的时候,空气触到露出来的那一片腰背,郭城宇的脊背猛地绷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极短的一截。只有半寸。像碰到了一个滚烫的炉沿,本能地弹开了。
池骋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郭城宇身后,看着那片露出来的腰背皮肤。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那一片薄薄的、苍白的背。在腰侧的位置,有一片已经褪成极淡的暗黄色的淤痕。椭圆形的,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按过之后留下的印记,时间太久,颜色已经淡得几乎要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是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亮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来。但池骋看见了。他的目光顺着那道淤痕往上移,在腰背与肋骨的交接处,又看到了一处。更小的,指甲盖大小,淡得只剩一圈灰黄色的环。
他的手悬在半空,捏着那截衣摆,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腰背,看到郭城宇垂在身侧的手腕。那只手的袖口堆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细瘦的前臂,腕骨凸出来,在那圈骨头的上方,他看到了几道极浅的横向痕迹。颜色已经很淡了,几乎和皮肤的纹理融为一体,但那个形状——弧形的,平行排列的,间距均匀——是手指捏出来的。掐出来的。勒出来的。用力到留下了淡色的痕迹,在皮肤上盘踞了六年,依然没有完全退掉。
池骋的手开始抖。他捏着那片衣摆,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松手。他站在那里,看着郭城宇后背上的淤痕和手腕上的勒痕,看着那些六年前留下来的、已经褪到了极限的印记。他看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手放下来,轻轻地把那片掀起来的衣摆重新拉好,遮住了那片腰背。郭城宇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没有动。池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解他裤腰上的系带。动作很轻,慢得像是每一秒都在确认郭城宇没有缩回去。郭城宇的呼吸停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池骋的头顶。池骋没有抬头看他。他把系带解开,把裤子脱下来,然后站起来,把郭城宇身上剩下的那件上衣也脱掉了。
郭城宇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暖黄的光线里。
瘦。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排琴键。肩胛骨的边缘支棱着,锁骨凹下去的两个窝能盛下一口水。腰细到池骋两只手就能圈住。而在那片苍白的、薄薄的皮肤上,散落着那些早已淡去的痕迹——腰侧有大片的淤痕色斑,手臂内侧有零星的浅褐色点,手腕内侧的勒痕对称排列着,像是被人绑过。大腿根处有一道极浅的旧伤疤,褪成了和皮肤几乎没有区别的淡粉色。所有的痕迹都已经很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在灯光下、不是在这样的距离、不是池骋一寸一寸地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看见那些痕迹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让他压了三秒才压下去。
郭城宇一直闭着眼。从脱掉上衣之后,他就闭上了眼睛。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细小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整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到。他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更小的壳里,不看不听不想,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池骋扶着他坐进浴缸里。水温正好,包裹住他瘦削的身体,水面漫到胸口的位置。池骋拿起毛巾,浸湿了,拧到半干,然后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替他擦。他擦过那些淤痕的时候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了重量。毛巾贴着皮肤,像一片羽毛在落。他擦过手腕内侧的勒痕时,把毛巾叠了两层,垫在掌心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擦过去。郭城宇闭着眼,睫毛没有颤。他坐在温水里,整个人从肩膀到手指都松着,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动作。
池骋替他擦完了背。把他头发上的水珠一点一点吸干。把干净的睡衣披在他肩上,在他自己伸手之前,先一步把扣子从下往上扣好了。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郭城宇始终没有睁开眼。
擦完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郭城宇的眼睛终于微微睁开了一道缝。他没有看池骋,目光落在面前的瓷砖上,水汽凝成的水珠沿着墙壁慢慢往下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池骋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看着他,说了一句:"好了。"
郭城宇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浴室。他的步子比洗澡之前稳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还是因为那场沉默的、没有触碰到底线的触碰。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池骋在浴室里把毛巾拧干挂好,把地上的水迹擦了,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郭城宇面朝窗户侧躺着,睫毛垂着,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池骋走过去,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暖黄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郭城宇的呼吸没有变。他没有睁眼。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颗慢慢合拢的贝壳。池骋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搭在外面的那只手,看着腕骨上方那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手背上还有汪硕抓出来的血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盯着那些痂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只手攥起来,攥成了拳,抵在额头上。
客厅的灯暗着。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夜灯暖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窄窄的亮带。池骋坐在黑暗里,拳头抵着额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之后他放下手,靠进沙发靠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慢慢呼出一口气。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郭城宇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透出来,浅而均匀,像一条细细的线,连着这间公寓的两个角落。池骋听着那道呼吸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沉,久到他知道那个人终于睡着了。他才把自己慢慢放平在沙发上,盖了那层薄被,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没有睡。他也不想睡。他只是在黑暗里听着那道呼吸声,确认它没有断。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