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地狱
那天夜里,郭城宇的噩梦比往常更沉。
池骋守在他旁边,一开始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郭城宇的侧脸在夜灯的暖光里安静地起伏。呼吸匀称,睫毛垂着,指尖搭在床单上,蜷着一点极轻的弧度。池骋看了很久,觉得他应该是睡熟了,才慢慢松了那口气,把自己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呜咽。
他睁开眼。郭城宇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整张脸在暖光里拧出一种池骋从未见过的扭曲——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压住了,拼命想推开但推不动。他的嘴唇张开了,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半截嗓子在往外挤话。
"别——"
郭城宇的身体猛地蜷了一下。被子底下的膝盖弯上来,整个人侧过去缩成一团。他的手指攥住了床单,攥得指节咔咔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细密的冷汗在暖光里亮晶晶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走开——不要——别碰——"他的声音大了些。还是含混的,像嘴里塞着什么东西,但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别碰我——"
他的肩膀开始抖。从后背到腰侧,整条脊椎都在细密地颤。他的头往枕头里埋,像是想把自己埋进什么缝隙里躲起来。嘴唇上那一点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白得像一张漂过的纸。
池骋站起来,弯下腰,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郭子,醒醒。你做噩梦了。我在。你醒醒——"
郭城宇没有醒。他的手猛地抬起来,胡乱地朝空中抓了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捞最后一根浮木。他抓住了池骋的手腕。那一下力气大得池骋都愣了一下,指尖掐进池骋腕侧的皮肉里,掐出了深深的指印。他的嘴里还在含混地往外冒字:"池骋——池骋——你在哪儿——你为什么走——"
"我在!"池骋的声音劈了,他反手握住郭城宇的手腕,另一只手撑住他的后颈,把人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郭城宇!你醒醒!我在这儿!我没走!"
郭城宇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是散的,像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的人,一时分不清上面还是下面。他盯着池骋的脸,盯了好几秒,瞳孔才一点一点聚拢,像是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他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病号服汗湿了一片,贴在薄薄的脊背上,透出底下凸起的肩胛骨轮廓。
池骋的手还托着他的后颈,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细密的颤动。郭城宇慢慢松开了攥着池骋手腕的手指,从那只腕上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淤痕,深深的,泛着青紫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池骋,目光里的茫然退下去了一层,浮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很薄的、被戳破之后露出底下的东西。
"又做梦了。"郭城宇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旧布,平直的,像在陈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池骋把手从他后颈上收回来,但没有退远。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郭城宇慢慢平复呼吸,看着他抬手用掌根揉了一下眼睛。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什么样的梦?"池骋问。他问得很轻,像在碰一片薄冰。
郭城宇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拉直了的线,但那条线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就是那天晚上。"他说。"每天都在。一闭眼就来了。那些手——"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脏的。碰在我身上。掐着我的腰——按着我的手腕——"
池骋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那个味道。"郭城宇继续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清单。"汗味,烟味,古龙水。混在一起。闻了就想吐。"他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自己的手上。"那个触感。每次都在。又凉又烫的——"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半度,细得像一根将断的弦,"碰在我皮肤上,我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
池骋坐在他面前,听着。他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郭城宇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那张脸还在说话,还在讲述,像是那些画面已经在他脑子里刻了太久,终于有人问了,他就可以像倒垃圾一样往外倒了。
"我每天都在梦里被他们摁着,"郭城宇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像是自言自语,"醒不过来。有时候我知道在做梦,但醒不过来。我在梦里喊你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几乎看不出来是个笑。"喊了六年。"
池骋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那只攥着床单的手在抖。
"我每天晚上都希望——"郭城宇顿了顿,他的目光从手上移开,看着池骋的脸。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但他看着池骋的时候,那层空上面浮起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第一道裂开的纹。"——希望有个人能把我拉出来。"
池骋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热烫的酸涩。他压住了,压得下颌绷成一条硬线。
"但是没有人。"郭城宇说。他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自己手上。"我每天晚上都被他们按着,醒过来发现还是一个人。第二天晚上再进去。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同一群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平,平到最后像是没了感情的机器在报数。"我告诉自己别睡了。睡了就要进去。但安眠药吃了不能不睡。吃了就进去。进去就被按着。按到天亮。"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交错着,细细密密的,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被子上。
"胃疼的时候反而好一点。"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了一下。"疼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些了。只想着一件事——疼。别的就进不来了。"
池骋坐在床沿上,手攥着床单攥到指节发白。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他看着郭城宇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上面平直的嘴唇和空洞的眼睛。他想起这六年来每一个夜晚——郭城宇一个人躺在这里,或者躺在别的什么地方,被那些手、那些味道、那些触碰反反复复地碾过去,醒不过来。而他在外面恨着他,恨得心安理得。
"我——"池骋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碎得不成形,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继续。"我那天晚上——我推开的时候——你朝我伸手——"
郭城宇的睫毛颤了一下。"嗯。"
"你在喊我名字。"
"嗯。"
"我听不见。"池骋的声音终于裂开了,"我他妈听不见。我以为你在喊别人——我——"他哽住了,整个人往前倾了一寸,额头几乎要碰到郭城宇的肩膀。他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往上浮,碎成一片一片的。"对不起。"
郭城宇看着池骋低垂下来的头,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那只手落在池骋的后脑勺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他的手指穿过池骋的头发,停在那里,没有动。
"我知道。"郭城宇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沙。"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你只是太在意了。"
池骋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郭城宇,郭城宇的目光已经移开了,重新落在窗户的方向。夜灯的暖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道薄薄的轮廓在光里像一剪随时会灭的烛火。他搭在池骋后脑上的手慢慢滑下来了,落回被子上,手指蜷着,微微地动了一下。
"你再睡一会儿吧。"郭城宇说。"天还没亮。"
池骋坐在那里,看着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郭城宇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这一次没有蜷缩。他躺得平了一些,像是刚才那一阵宣泄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抽空了。
池骋没有走。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郭城宇慢慢沉进睡眠里。他看着他眉间的褶一点一点松开,看着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来,呼吸浅而均匀。夜灯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
池骋把手伸过去,在被子外面握住郭城宇的手。这一次那只手没有蜷缩,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冰凉而放松。池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只手,看着那上面细瘦的指节和凸起的青色血管,看了很久。
他想起郭城宇刚才说的话。"我每天晚上都希望有个人能把我拉出来。"
池骋把那只手轻轻拢了拢。他在心里说,我来了。可能来得太晚了。但我来了。你睡吧。你在里面待了六年,我慢慢带你出来。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你有多少年,我就带多少年。
郭城宇的呼吸在暖光里安安静静地起伏着。池骋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细细的,脆脆的。郭城宇的睫毛动了动,但没醒。他的眉间是平的。这是这六年来第一个完整的、没有噩梦的夜晚。池骋低头看着那张安睡的脸,把那只手拢得更紧了一些,贴在自己胸口。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线金色,落在地板上,落在夜灯的边缘,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第十七章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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