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对不起
池骋走回医院的那段路,大概用了四十分钟。他本来可以打车,但他没有。他想走一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咖啡馆里听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胸腔里撞,撞得他肋骨生疼。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那阵细密的颤抖才终于止住了一点点。
他推门进去,上了电梯,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安静的、安稳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郭城宇醒着。
他靠在床头,脖子上的敷料已经换成了薄薄的一层,露出底下那道正在愈合的暗红色疤痕。他比前几天更瘦了——池骋每天看着他,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张脸上又少了一层肉。颧骨的线条更锐了,脸颊凹进去的阴影更深了,嘴唇上的血色淡淡的,像一片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布。他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看了池骋一眼。那一眼很平常,淡淡的,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你怎么才回来。他看了池骋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上面什么都没有。
池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坐椅子,坐到了床沿上,面对着郭城宇的方向。郭城宇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光照出一道薄薄的轮廓。池骋看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他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他凹下去的眼窝,看着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很明显,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淡青色。他瘦了太多。池骋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到底被掏空了多少。六年前推开门那一刻,郭城宇朝他伸手的手,是饱满的、有力的。现在这只手搭在白色的床单上,薄得像一页纸,风一吹就会翻走。
"郭子。"池骋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面。
郭城宇没有动。他看着窗外。
池骋又等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坐稳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从咖啡馆一路走回来的路上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口。每一个开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都被他自己否掉了——太轻了,太重了,太早了,太迟了。没有一句话能撑起他要说的那些东西的重量。但他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一用力就会把人震碎。
"我都知道了。"
郭城宇的身体僵了一瞬。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僵。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转过头来。他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池骋看见了他撑在床单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蜷进去了,攥住了被子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池骋的喉咙收紧了。他看见了那个攥被子的动作。他看见郭城宇在听他说完"我都知道了"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关上了一道门。那道门关得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池骋坐在他旁边,看到他的肩膀往里收了一寸。那个人在缩。在把自己缩回一个更小、更远的壳里面。
"郭子,"池骋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我知道了。六年前那天晚上——汪硕干的。我都知道了。"
郭城宇的肩膀又往里收了一寸。他的嘴唇抿紧了,下巴绷出一条细细的线。他依然没有转头。但池骋看见了他垂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攥出了月牙形的凹陷。那只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背,细密的、控制不住的抖。
池骋看着那只抖着的手,胸腔里那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往上涌。他伸手,没有去握那只手。他只是在床沿上往前挪了半寸,更靠近郭城宇一点。然后他开口了。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郭城宇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从肩膀到手指,纹丝不动。然后那只攥着被角的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松开了被角,手指摊平在床单上,就那么摊着,没有再攥回去。但他还是没有转头。
池骋看着那只摊开的手。那上面什么力气都没有了。他在说"对不起"的时候,郭城宇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连攥紧拳头反抗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松开了手,把那只手摊在那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展开的纸,折痕还在,但再也平整不回去了。
"我知道太迟了。"池骋说。他的声音开始碎了,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声道,他压着,拼命压着。"我知道太迟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郭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转身走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额头垂下来,低着,像一棵被压弯了脊梁的树。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走的那天晚上,你——你在喊我名字。你一直在喊我名字。我听不见。我走了。我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郭城宇终于转过头来了。
池骋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池骋看见了一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很深很深的空,像一口被抽干了的井,井壁上全是干涸的苔痕,底下一滴水都找不到了。那是累到了极致之后的眼神。一个人被反复碾碎、反复沉底、反复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被人一脚踹回去之后,彻底放弃了的眼神。
"池骋。"郭城宇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干裂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层厚厚的、推不动的疲惫。"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郭城宇了。"
池骋看着他。他看见了郭城宇脖子上的疤痕,看见了他消瘦的锁骨,看见了他搭在床单上那只薄得像纸的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郭城宇在天台上喝啤酒喝到耳朵尖红红的,转过头来对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人的脸上是有光的。饱满的、鲜活的、亮堂堂的光。现在坐在这张病床上的人,像是那个人的影子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剩下一个空壳子。薄薄的、脆的、透明的壳子。
"我知道。"池骋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我知道你不是以前那个郭城宇了。你变了。你瘦了,你胃坏了,你不笑了,你——"他哽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每天晚上做噩梦,你怕黑,你不敢让人碰你。你养了六年的蛇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替我挡了那一下也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什么都变了。我都知道了。"
郭城宇看着他,那双眼里的空翻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又沉下去了。
"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池骋说,"我都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偏西了一些,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影子。郭城宇看着池骋,看了很久。他的眼底那层空的东西下面,有什么在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涌上来。不是恨,不是原谅。是一层薄薄的、压了太久的水汽。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那双干涸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渗出了一滴东西。很慢地沿着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颊边停了一下,然后滴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只有一滴。他没有哭出声音。他的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着,整张脸上只有那一滴泪。他闭了一下眼,睫毛被那滴泪沾湿了,黏在一起。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池骋。那双眼睛里还是空的,但那层空上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冻了太久的冰面上裂开了第一道纹。
"太迟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池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又松开了。太迟了。他知道。他六年前推开门转身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太迟。他恨了六年,冷眼了六年,无视了六年。他把郭城宇一个人丢在地狱里,锁了门,自己在外面恨了六年。现在他知道了,他要回来找那个被他锁在里面的人。但那个人被关在里面太久了。久到身上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空空的壳。
池骋把那只摊在床单上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握得很轻,轻到郭城宇如果有一点想抽走的迹象,他就会松开。但郭城宇没有抽走。那只冰凉的手躺在他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回握,没有蜷缩,只是那么放着,像一只落了很久终于被接住的鸟。
"太迟了我也认。"池骋说。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看着那上面凸起的青色血管和薄薄的皮肤。"迟了多久我都认。你这一辈子,我都认。"
郭城宇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把目光从池骋脸上移开了,重新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微微晃着,天空灰白而辽阔。他的睫毛上还沾着那一滴泪的湿痕,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微微亮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在池骋的掌心里,把那只手很轻很轻地蜷了一下。没有握回去。只是一下,像一只落下来的鸟动了动翅膀。
池骋握着他的手,坐在那里。他没有催他,没有让他说更多的话。他们就这么坐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他的侧脸。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了,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靛青。病房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在渐暗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只手一直握在池骋掌心里,没有松开。
池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郭城宇坐在天台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郭城宇说"以后咱俩一起老了也来这儿看江",他揉了一把郭城宇的头发说"行啊"。那时候郭城宇的笑是满的、亮的、一整片泼洒出去的那种。现在的郭城宇安静地靠在这里,被时间磨损成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池骋把那只手轻轻拢了拢,拢到胸口的位置。郭城宇的呼吸在他身边慢慢平缓下来,浅浅的、细细的,像一根不断续的丝线。他在慢慢睡着了。池骋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睑,看着那道薄薄的睫毛在暮色里投下的影子。他侧过身,让自己的肩膀靠在床头边上,让郭城宇的头靠近他的方向。没有碰到。只是靠近了一点。
"你好好睡,"池骋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的呼吸说话,"我在这儿。这次不走了。"
郭城宇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听见了还是没有。他的呼吸更浅了,慢慢地沉进那片安静的暮色里。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灯火,一小点一小点的暖光在远处铺开,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星。
池骋坐在暮色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着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泪痕,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微微发亮。他把另一只手伸过去,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泪痕。指腹下是冰凉的、微微发涩的皮肤。郭城宇没有醒。
他就那么碰着,没有收回来。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