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送上门来
汪硕回来那天,池骋正在医院走廊里接电话。
顺子打来的,说查了半个月,汪硕那条线像被人抹过一样干净。出境记录没有,酒店登记没有,连手机号都注销了六年。像是整个人从地上被擦掉了。池骋靠在墙上听着,拇指按着眉心,说"继续挖"。挂了电话他一抬头,走廊尽头站了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六年前短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笑纹,整个人看着比六年前圆润了一点。他歪着头朝池骋笑了笑,那个笑很熟,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和一副"我来看热闹了"的从容。
"池少,"汪硕说,声音不大不小,"好久不见。"
池骋站在走廊里,手机还攥在手里。他看着汪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多余的波动。他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看着汪硕走过来的方向,等着。
汪硕走近了。他看了一眼池骋身后病房的门牌号,笑了一下。"听说郭城宇住院了,伤得挺重?我回来看看,好歹老朋友一场。"
他说"老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好笑。池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用后背挡住了病房门上的玻璃窗。
汪硕的目光在池骋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那种反应——池骋没有冷笑,没有说"滚",没有像从前那样对他甩一张厌烦的脸。池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水面平静,看不出深浅。
"你来干什么?"池骋开口了。声音很平。
"说了啊,看看老朋友。"汪硕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点了点,"听说池少最近对郭城宇挺好的,天天守着。怎么,不恨了?那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
汪硕的话顿住了。他看着池骋,池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闪不避。那种目光让汪硕后脊梁上忽然爬过一阵细密的凉意。池骋那双眼睛里没有对郭城宇得恨,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镜面后面不知道藏着什么。
汪硕干笑了一声。"当年那点事呗。你推开门看见的。你不是恨了他六年吗?"
池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你对他做了什么?"
汪硕的笑容僵了一瞬。非常短暂的一瞬,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缩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撑开了那个笑,耸了耸肩。"我能做什么?是他强迫我的。"
池骋没有说话。他看着汪硕,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汪硕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十指交握在身前,又松开。
"池少,你别这个表情看着我,"汪硕说,语气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六年前你自己看见的。你推开门——"
"我知道我推开门看见什么。"池骋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底下往上提的。"我问的是,在那之前,你做了什么。"
汪硕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偏过头,避开了池骋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池骋猛地转头。郭城宇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胃部的位置。他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才下来的,脚上穿着医院的拖鞋,病号服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痕。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清醒的。他看着走廊里站着的两个人,目光从池骋脸上移到汪硕脸上,停住了。
汪硕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走廊里的灯白惨惨地照着,把每个人脸上的影子都拉得很平很薄。
郭城宇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病中的虚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来干什么?"
汪硕看着他,目光从他脖子上的疤痕滑到他苍白的面色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刚才对池骋笑的不一样——更张扬,更得意,带着一种"你看,我赢了"的从容。"郭少,听说你受伤了,我特意回来看看你。毕竟——"他拉长了尾音,"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对吧?"
郭城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着单薄得像一扇纸糊的屏风。但那双眼睛是冷的。他看着汪硕,像看着一件不值得多说一句话的东西。
"看完了就滚。"
汪硕的笑终于落下来了。他盯着郭城宇,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郭城宇,你嘴硬什么?你以为你替他挡了条蛇他就原谅你了?当年你被人压着的时候——"
"汪硕。"池骋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让汪硕的话猛地断了。池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郭城宇和汪硕之间。他侧着身,肩膀挡在郭城宇前面,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他的目光钉在汪硕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浮出了什么东西——很冷的、像刀锋被慢慢抽出来的那种寒光。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池骋说,"你还没回答。你对他做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下来。三个人站着,像三座彼此对峙的雕塑。汪硕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目光在池骋和郭城宇之间来回跳动。池骋挡在郭城宇前面的姿势让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以为的"水火不容",他以为的"恨了六年",他以为的"永远裂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不透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道裂缝正在收拢。池骋在护着郭城宇。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话都重。
汪硕的目光越过池骋的肩膀,落在郭城宇身上。郭城宇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单薄而苍白。他看着汪硕,嘴唇抿着,下颌微微发颤。他看到汪硕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一个字都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汪硕,眼睛里那层冷的东西底下翻涌着什么,被他死死压着。
汪硕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池骋挡在中间,郭城宇站在后面,两个人站成了一条线。和他预想的"水火不容"差了太远。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快步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转角吞没了。
池骋站在原地看着汪硕的背影消失,没有追。他转过身,面对郭城宇。
郭城宇还扶着门框,看着汪硕离开的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池骋看见了他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指尖在轻轻发颤。池骋走过去,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看向走廊尽头的视线。
"回去躺着。"池骋说。声音放轻了。
郭城宇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池骋分辨不清。像是什么被碰到了边缘、又硬生生缩回去了。郭城宇垂下眼,松开了门框,转身慢慢走回病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池骋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谨慎,好像胃在牵扯着他。
池骋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好。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坐下来,坐在床边的那张椅子上,安静地守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上,薄薄的一层金色。
郭城宇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低声说了一句:"他还会来的。"
池骋看着他的侧脸。"我不会再让他来。"
"……你挡不住。"郭城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和自己说话。
池骋把手伸过去,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指尖搭在床沿上,靠近他手边的地方。"那就等他来。"
郭城宇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像是又睡着了。但池骋知道他没有。他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池骋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偏西。
他在等。等汪硕把底牌露出来。他今天已经看到了郭城宇扶着门框发抖的手,看到了汪硕那句"当年你被人压着的时候"被硬生生打断时眼睛里闪过的慌乱。他没有追问郭城宇。他等着汪硕自己把那天晚上的一切吐出来。这一次他不会再转身走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