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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郭城宇住院的日与夜

千疮百孔——逆爱同人——池郭

第十一章:日与夜

郭城宇清醒的时间很少。每天大概三四个小时,分成几段,每段不超过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先在天花板上停一阵,然后慢慢移下来,看见床边的池骋,瞳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然后他会移开目光,看着窗户或者门口的方向,不主动说话。

池骋学会了从细微的动静里判断他的状况。他醒来的前几秒,睫毛会先颤一下,接着呼吸的频率会微不可查地变快一点,再然后眼皮才慢慢撑开。池骋在他睫毛颤的时候就会坐直了,把温水倒好,把吸管放进杯子里,等他睁开眼看过来的时候,水已经递到了他嘴边。

郭城宇一开始不接那根吸管。他偏开头,嘴唇抿着,干裂的皮翘起来一小块。池骋没有把水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举了将近两分钟。郭城宇终于转回来了,含住了吸管,喝了很小的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吞咽的动作牵扯到颈侧的伤口,那根筋扯了一下。池骋看见了,把吸管往外抽了一点点,让水流更慢些。

"慢点喝。"池骋说。

郭城宇没看他,但把那口水咽下去了。

喂饭是最难的。医生说现在只能吃流食,米汤、稀粥、藕粉这类。池骋从家里拿了保温壶来,里面装着李旺熬好的粥——李旺每天早晚送两趟,粥是滤过两遍的,细得几乎没有颗粒。池骋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半勺,在碗沿刮掉多余的,凑到郭城宇嘴边。郭城宇看着那勺粥,没有张嘴。

"你得吃点东西。"池骋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一只受伤的猫说话。

郭城宇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张开。他别开目光,看着窗户。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转回来,张开嘴。池骋把勺子递进去,喂得很浅,粥刚碰到舌头他就把勺子退出来了。郭城宇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一口用了他将近二十秒。池骋数过了。他端着碗的手很稳,但指腹压在碗壁上,压得微微发白。

那一碗粥,郭城宇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他停下来歇了好几次,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像是吞咽那几口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池骋等他喘匀了再喂下一口,全程没有催,没有说"再吃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举着勺子,等他转回来。

后来郭城宇大概觉得这样太慢了,他试图自己端碗,手指刚碰到碗沿,池骋就把碗往旁边移了半寸。"我喂你。"

"我能自己吃。"郭城宇的声音很小,小得像纸片落在地上。

"那你用勺子舀一下试试。"池骋把勺子放到他手里。

郭城宇握着勺柄,手抬起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从肩膀到手肘到手腕,细密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细线。勺尖离粥碗还有两寸远,他的手腕就歪了。他停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勺子放回碗里,收回了手。

池骋重新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递过去。郭城宇没有看他,但张嘴接住了。

池骋发现了很多事情。他以前不知道的、或者知道了但从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

他发现郭城宇的胃疼是有规律的。凌晨两三点左右最严重,那时候他身上插着的管子还在,监护仪会捕捉到心率的变化——一阵短暂的加快,然后回落。郭城宇在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手覆在胃部的位置,手指蜷着,压在被子下面。他的眉头会皱起来,嘴唇抿紧,翻身的时候整个身体朝左侧侧过去,膝盖弯上来,缩成一个浅浅的弧度。有一次他疼得在梦里闷哼了一声,池骋惊醒的时候看到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小团,被子被他攥出了好几道褶。

池骋坐在床边,看着他蜷在床上的样子。他想起李旺说的那些话——"三天两头疼得吃不下饭"、"止痛药一片管一天后来两片三片"。那些话在说的时候像隔着水层,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的人,水层碎了。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他脸上。

凌晨三点,郭城宇在暗下去的光线里安静地疼着。他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很浅,像是怕震动会让胃更疼。他的手指压在腹部,按着的地方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能看见指节的形状。池骋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到他的手搭在胃上,指尖泛白。他伸手想碰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他不知道郭城宇现在能不能接受这种触碰。他在梦里会躲吗?会惊醒吗?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把被角轻轻掖回去,没有碰到他。

天亮之后郭城宇醒了。他对夜里的事什么都不说,池骋也不问。他只是把温水和粥端过来,和之前一样的流程。郭城宇吃了小半碗就摇头了,池骋把碗收走,洗了勺子,回来坐下来。

"你昨天晚上胃疼了。"池骋说。

郭城宇的目光停在窗户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习惯了。"

"以后不会了。"

郭城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像在确认池骋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又转回去了。"你不用这样。我没事。"

池骋没有接话。他把空碗放好,坐下来,伸手把郭城宇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过来——拿得很慢,让郭城宇有足够的时间抽走。郭城宇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动。池骋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指尖碰到的皮肤还是凉的。他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郭城宇看着窗外,没有把手抽回去。

池骋还发现了一件事。郭城宇睡觉的时候房间必须亮着灯。第一晚池骋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第二晚他关掉了那盏灯,想让病房暗一点方便入睡。关上灯的瞬间,郭城宇的呼吸猛地变快了,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虽然没有醒来,但身体明显绷紧了。池骋立刻把灯又开了,郭城宇的呼吸在几秒之内慢慢平复下来。

池骋坐在椅子里,看着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他想起李旺说的"从那天晚上开始"——六年前那个酒店房间,灯大概一直开着。门关上了,走廊的光消失了,房间里只有那张床和那些男人。郭城宇被压在床上的时候,头顶的灯大概亮得刺眼。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关过灯睡觉。

池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离病床更近一些。他看着郭城宇在暖光里睡着的脸,那上面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像在梦里也扛着什么重量。他伸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一下郭城宇的眉心,想把那道褶抚平。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薄,他一碰,郭城宇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他的眉间在池骋的触碰下微微松了一点点,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池骋缩回手,放在膝盖上。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天亮,喂水,喂粥,换输液袋,陪着。郭城宇清醒的时间慢慢拉长了,从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再到一个多小时。他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他的目光还是常常落在窗外,那里能看到一棵梧桐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飘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在窗沿上。

池骋就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棵树。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有时候郭城宇会主动开口,说得很短,像"今天天不错"或者"那棵树上有个鸟窝"。池骋就接一句"嗯,看到了",然后继续坐着。那些对话平淡得像白开水,但郭城宇说的时候没有转移目光,他的声音是放松的,像那层一直绷着的壳在某处裂了一道缝。

有一天傍晚,郭城宇靠在床头看窗外,夕阳把梧桐叶照成金红色。池骋坐在旁边削苹果——他削得很笨,皮断了好几次,果肉坑坑洼洼的。他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递过去。郭城宇低头看那碗苹果,又抬头看池骋。池骋的手上还沾着一点苹果汁,指尖有一道刚才削皮的时候划的小口子,很浅,已经不流血了。

郭城宇伸手接过碗,用牙签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池骋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口苹果下去了。

"你以前不会削苹果。"郭城宇说。

池骋愣了一下。"学了一下。"

郭城宇又叉了一块。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削得挺难看的。"

池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道浅浅的口子,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下次会好看点。"

郭城宇没有再说话。但他把那碗苹果吃完了。全部吃完了。池骋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空空的,一滴汁水都没剩下。他端着碗去水房洗的时候,在洗碗池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水龙头开着,温水哗哗地冲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那碗底干干净净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见到了一点点暖。

那天夜里,郭城宇的胃又疼了。池骋守到凌晨,看着他蜷起来,看着他皱眉,看着他手指压在胃上。池骋这一次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轻轻把手伸过去,覆在郭城宇的手背上。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胃的位置上。

郭城宇在梦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躲开,反而慢慢地、无意识地松了一点——原来攥得发白的指节松开了半寸,让池骋的掌心更完全地贴上来。池骋感觉到掌心底下那阵细密的、从胃部传导上来的痉挛,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他隔着两层皮肤感受着那些震颤,每一下都让他喉咙发紧。

"疼的话就捏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郭城宇没有捏他。但他的手指在池骋的掌心里松开了一些,像是潜意识里在接纳这种温度、这种压力。池骋没有抽手,就那么覆着,一直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郭城宇的胃上,郭城宇的手在他掌心里蜷着,安安静静的,没有抽走。

晨光照进病房。池骋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郭城宇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眉头是松的。这个清晨,他睡着的时候没有皱眉。

池骋坐在床边,晨光落在他肩头。他想,他要把每一个这样的清晨都留下来。

(第十一章完)1

段评

写得太戳人了,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