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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郭城宇的噩梦

千疮百孔——逆爱同人——池郭

第十章:噩梦

郭城宇在ICU里躺了三天。

池骋在外面守了三天。他没有回家,没有换衣服,只在第二天凌晨顺子强行塞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过来的时候,机械地咬了几口。包子是什么馅的他不记得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每一下吞咽都要用力。那件沾满血渍的衬衫第三天早上终于被护士强制要求换掉了,顺子从家里拿了一件干净的来,池骋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换了。他脱下旧衬衫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小腹、袖口,全是干涸的暗褐色血渍,大片大片的,像泼上去的墨。他把那件衬衫叠好,放在洗手台上,看了它一会儿。

他换上了干净衣服,回到ICU门口坐下。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前倾着,手肘撑膝盖,十指交叉。

第三天傍晚,医生说郭城宇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脑部缺氧没有造成明显损伤,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但胃部状况需要长期观察。池骋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下面那两团深青色暴露了这三天他没有真正睡过觉——偶尔靠着长椅闭一下眼,但最多十几分钟就会惊醒,像是怕错过什么。

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池骋终于被允许进去了。

单人病房,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规律滴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响。郭城宇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从下颌一直包到锁骨上方。他的脸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明显突出来,脸颊微微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手背上的输液针用胶布固定着,那块胶布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池骋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起六年前,郭城宇坐在天台上喝啤酒,耳朵尖红红的,转过头来对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郭城宇的脸颊是饱满的,笑起来整张脸都亮着光。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像被时间剥掉了一层又一层,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薄薄的壳。

池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郭城宇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干燥,血管在薄薄的皮层下面微微凸起,细弱地搏动着。他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把指尖搭在上面,像碰着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留在了病房里。护士在墙角加了一张折叠床,他没有用。他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背,偶尔闭一下眼,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监护仪的节奏和郭城宇的呼吸声。深夜两点左右,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床上传来动静。

他猛地睁开眼。郭城宇在动。

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蜷缩——整个人往床的左侧微微侧过去,肩膀向内收,被子里面的双腿弯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小的形状。他的眉头皱起来了,额头上面浮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细的、含混的呜咽。

"走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走的灰尘,但池骋听见了。那两个字从干裂的嘴唇里飘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不要……"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很轻微的,从肩膀往下蔓延,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细小的涟漪推着颤动。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节泛白,输液针被牵动了一下,手背上的胶布绷紧了。

池骋站起来,弯下腰,靠近了床边。郭城宇依然闭着眼,眉头紧锁着,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太阳穴上。他的嘴唇在翕动,更快的,更多的字眼从里面流出来,碎碎的,混在一起,但池骋听清了其中的几个。

"池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把人撕碎的东西——乞求、恐惧、还有被抛弃之后孤零零站在原地的绝望。"池骋……别走……"

池骋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捅穿了。他想起李旺说的那句话。"他做噩梦……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有时候喊你的名字。"李旺说的是真的。郭城宇在这六年里,无数个深夜像这样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喊着他的名字,而他不在。他一次都不在。

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郭城宇攥紧的那只手。掌心下面是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他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极轻极柔,像是怕震碎了什么。

"我在,郭子。我在。"

郭城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的眉头松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那声呜咽停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蜷缩的身体也微微舒展了半寸。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不再发出声音了,只是轻轻地、无声地嚅动着。

池骋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一只手握着郭城宇的指尖,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他低头看着郭城宇安静下来的侧脸,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到一个词——"还你"。这六年的每一个夜晚,郭城宇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做噩梦,醒过来,没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六年里他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能称得上"陪伴"的事。他甚至没有接通过郭城宇的电话。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握着这只冰凉的手,想着要把那些被自己扔掉的夜晚一个一个捡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捡不捡得回来。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握着郭城宇的手,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变了一下节奏,池骋抬起头,看到郭城宇的眼皮在动。

睫毛颤了几下,然后那条细细的眼缝慢慢撑开了。

郭城宇醒了。他的瞳孔涣散了一下才聚拢焦点,视线在天花板上停了几秒,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床边那个人的脸上。他看着池骋,目光里是一种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的茫然。池骋看着他,喉咙里那口气堵得太久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劈着岔挤出来:"你醒了。"

郭城宇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舌尖润了一下干裂的唇面。他的目光在池骋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一片被砂纸磨过的旧布,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事吧。"

三个字。池骋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了,收得他手背上的输液针都被牵动了一下。他看着郭城宇那双依然涣散着、半睁半阖的眼睛——这个人刚从昏迷里醒过来,脖子上缠着纱布,胃烂得不可逆,全身的管子还没拔完,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池骋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背里。他握着郭城宇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指节捏得发白,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好一会儿没有抬头,声音从他埋着的那团闷闷的空气里浮上来,哑得几乎不成句:"……你问他妈我有没有事。"

郭城宇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眼里的茫然一点点退下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很浅的、藏得很深的疲惫。他慢慢地、很慢地别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窗外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白墙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上。

"你不用内疚。"他说。声音还是哑的,轻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没事。"

池骋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着,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郭城宇偏过去的侧脸——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下颌线锐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看着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到近乎空旷的线条。

"我怎么可能不内疚。"他说。

郭城宇没有转回来。他依然看着窗户的方向,晨光映在他瞳孔里,一小片金色的。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重新安静了。他太累了,醒来的几分钟已经耗尽了仅剩的力气。

池骋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他看着郭城宇重新陷入睡眠的侧脸,那脸上的表情在睡着之后比醒着的时候放松了一点点。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均匀。池骋把那只手轻轻拢在掌心里,低头,用额头碰了一下郭城宇的指尖。

"我怎么可能不内疚。"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阳光慢慢亮起来。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监护仪的滴声规律地响着。池骋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那只手,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和郭城宇坐在蛇房里,郭城宇第一次伸手碰那条球蟒的尾巴,触到冰凉鳞片的瞬间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过去,轻轻摸了一下。他那时候转过头看着池骋,眼睛亮亮的,说:"它好凉,但它好像不怕我。"

池骋坐在病床边,低头看着郭城宇苍白的手指嵌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是凉的。但他再也不会松开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