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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郭城宇被蛇咬伤,住进ICU

千疮百孔——逆爱同人——池郭

第九章:ICU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池骋坐在正对门的长椅上,姿势从进去就没变过——前倾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硬痂,嵌在衬衫的褶皱里、卡在指缝的纹路中、凝固在耳垂下面一道细小的血痕上。护士过来让他去换件衣服清洗一下,他像没听见。护士又说了第二遍,他抬起头,眼神空茫茫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音调。

护士叹了口气走了。李旺靠在对面墙上,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灯。他的嘴唇紧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下面那一圈青暴露了他多久没合眼了。他口袋里手机震了几次,他没接。顺子蹲在走廊尽头,头埋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灯,又低下去了。吴所谓缩在离池骋最远的角落,整个人像一截被火烤过的枯枝,蜷着,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偶尔抽一下。

手术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扫了一眼走廊里的几张脸,目光落在池骋身上。池骋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太快,膝盖差一点没撑住,他扶了一下椅背,走过去。

"你是家属?"医生问。

池骋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是"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气声一样的"嗯"。

"蛇毒没有致命,但咬在颈动脉附近,失血量很大,我们已经做了紧急清创缝合和输血。窒息造成的脑部缺氧我们在监控,目前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指标。"医生停顿了一下,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池骋一眼,"但是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严重营养不良,长期贫血,还有非常严重的慢性胃炎和胃溃疡。这些都不是短期形成的,至少持续了好几年。这次外伤加上应激,他的胃——"

医生又顿了一下。"简单说,他的胃已经到一个非常糟糕的程度了。这次抢救用的药物和输血对他的胃黏膜是二次打击。之后他需要非常长时间的调养,而且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健康状态。胃部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池骋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站在他侧后方的李旺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地抖,很细很细的、像被风吹着的弦一样的颤抖。然后那根弦被攥紧了。池骋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他现在什么情况?"池骋问。声音稳下来了,平得像一块压了重物的木板。

"已经转ICU了。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要观察脑部缺氧有没有后续反应。你们可以留一个人在外面守着,探视时间有限制,一次一个人,十分钟。"

医生说完就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池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ICU的方向走。李旺跟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看着池骋的背影——那件沾满血渍的衬衫,肩线塌着,步子稳但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脆弱的东西上面。他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病床上的郭城宇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接着各种管子,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白得像一张漂过的纸。池骋在玻璃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靠着墙壁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蹲在那里,额头抵着交握的拳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弓着的脊背和微微发颤的肩膀。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像一堵被从内部敲碎了的墙,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塌了。

李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从白亮变成昏黄——天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ICU外面的长椅上换了人,顺子去买了几瓶水放在椅子上,没有人喝。吴所谓依然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

李旺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过去,在池骋旁边蹲下来。

"池少。"

池骋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抵着拳头,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闷闷的、哑得像砂纸:"你早就知道。"

李旺沉默了一下。"知道什么?"

"他身体不好。"池骋终于抬起头了。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底下一张疲惫到近乎空洞的脸。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发红,但已经干涸了,流不出东西了。"医生说的那些……长期营养不良、贫血、慢性胃溃疡……你天天给他送饭,你早就知道。"

李旺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知道。"

"多久了?"

"从头到尾。"

池骋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李旺,那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刀刃上走一样的东西。"……从头到尾是多久?"

李旺又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ICU仪器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提示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久到棱角都被磨钝了的事。

"六年前那个晚上之后。他连续烧了半个月,胃从那时候就坏了。后来一直没好过。刚开始是间歇性的疼,他不当回事,该工作工作,该熬夜熬夜。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他吃止痛药,一开始一片管一天,后来两片、三片。安眠药也是那时候开始吃的。第一天晚上他泡在浴缸里泡了两个多小时……第二天就开始吃安眠药了,一直吃到现在。"

池骋听着,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冻住的塑像。他的目光还停在李旺脸上,但瞳孔里的光在一点点暗下去、暗下去。

"他不爱笑了,"李旺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着,但尾音开始发紧,"你大概也注意到了。以前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后来他只会那种应付场面的笑。对合作方笑,对下属笑,在酒桌上端着酒杯笑。但回了家,他就不笑了。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没什么表情。我有时候跟他说话,他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过一会儿才回我一句。"

李旺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

"他做噩梦。安眠药吃了还是做。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有时候喊你的名字。我有一回半夜给他送东西——他忘了一份文件在我那儿,我第二天一早要用,想着晚上给他送过去——我到了门口听见他在里面喊。喊得很小声,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但那个音我认得。他在喊'池骋'。喊了好几声。"

池骋的下颌绷紧了。他脸上有一根筋在跳,从太阳穴往下,一直延伸到下颚骨的位置。

"蛇的事你知道了。"李旺说,"他养了六年蛇。以前他根本不喜欢那东西,你大概也不知道。他泡在蛇房里养了六年,养到每一条的品相都跟你的一模一样,养到可以从你爸那儿把你的蛇偷换出来,你和他爸都发现不了。你爸那边到现在还以为蛇一直在他那儿。他一个人摸进去的,凌晨两点,城郊的仓库,一个人把那七条蛇一箱一箱搬出来,搬完回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淌下来了他都没擦。"

池骋终于动了一下。他把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像有东西堵在他胸腔里,他压着,拼命压着,但压不住了。

"那天晚宴,"李旺的声音开始抖了,他压了一下,继续,"我扶他从车库里出来的时候,他胃痛得站都站不起来。他那天被灌了白酒,你也在场。你知道他不能喝酒。你看着他喝下去了。你什么都没说。"

池骋捂着脸的双手猛地攥紧,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说别让你知道。"李旺说,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说'别让他知道是我'。换了蛇别让你知道,挡酒的事别让你知道,养蛇养了六年别让你知道。他说'他知道也不会领情'。他说'那就够了'。"

李旺说不下去了。他别过头,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胸腔里那口压了太久的气终于散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池骋的呼吸声——粗重的、破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凿洞。他依然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在剧烈地抖,从后背的肩胛骨一直抖到腰椎。他在哭。没有声音的、被掐断了喉咙一样的哭,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指尖掐进自己的头发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抠出来。

吴所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蹲在地上的池骋。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站在那儿,看着池骋,看着李旺,看着ICU玻璃后面那个苍白的身影。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门进去,关上门,然后整个人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他想起那条蛇咬下去的瞬间——郭城宇扑过来,推开池骋,把自己迎上去。那个动作里没有犹豫。他亲眼看见了。一个被池骋推开六年、冷眼六年、当众羞辱六年的人,在最危险的一秒扑过来挡在了池骋前面。而他吴所谓,他给那条蛇喂了药。

他蹲在那里,脊背靠住冰冷的门板,整个人缩成一团。洗手间的灯白惨惨地照着他,照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走廊里,池骋终于慢慢松开了捂着脸的手。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通红,鼻尖也是红的,下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血口。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挺直了。他转过身,重新走到ICU的玻璃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面。掌心对面,郭城宇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我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池骋对着那扇玻璃说,声音哑得像是用破锣刮出来的,"你听见没有。你在里面,我就在外面。你醒过来,我什么都还你。你醒过来——"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停在那里。水汽从呼吸里散出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又散了。

ICU里面的灯亮着,仪器上的数字跳动着。郭城宇躺在那里,嘴唇微微阖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搭在床单上,指尖苍白,指甲微微泛青。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无声无息,像是在数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要多久才会醒。

但走廊外面亮着灯。那盏灯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