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偷天换日
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传开的。
池骋的蛇,一夜之间全没了。
七条。从一号箱到七号箱,一条不剩。玻璃箱都好好的,锁扣完好无损,温控设备还在正常运转,垫材和食盆都原样摆着。但里面的活物全空了,只剩下七只空荡荡的玻璃箱,暖光灯照进去,照出一片寂寞的、空旷的橙色。
池骋站在蛇园中央,面色铁青。他一条一条地检查过去,手指摸过箱门内侧的密封条,摸过换气孔的铁丝网,摸过锁扣的每一个齿痕。没有撬痕,没有破坏,甚至连玻璃箱内壁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挣扎留下的鳞片刮擦。像是那些蛇自己打开门爬出去消失了一样——但这不可能。除非有人用钥匙开的。
"监控呢?"池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刮过铁面。
"昨晚的监控被人格式化了,"顺子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全空。后面的画面正常,但前面的没了。"
池骋站在一号箱前,手按在玻璃面上,指腹压出一道模糊的指纹印。那里面之前盘着他最喜欢的那条球蟒,养了五年,从手掌大小养到小臂那么长。每次他伸手进去,那条蛇都会缓缓朝他游过来,绕上他的手腕,鳞片冰凉而温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垫材上残留的、细微的蛇类分泌物干涸的痕迹。
池骋的手慢慢蜷起来,攥成拳,指节抵着玻璃,发出"咯"的一声闷响。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然后他转过身,走出蛇园,拿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声音很沉很稳,每一个字都绷着:"昨晚到今晨,所有进出这个片区的车辆,查。所有有钥匙的人,一个一个问。宠物市场、黑市、爬虫圈子,放话出去,谁敢碰我的蛇,我让他出不了这个城。"
那天之后,池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皮。他白天照常工作,但整个人的气压低得方圆五米之内没人敢靠近。晚上他坐在蛇园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下积了一小堆灰白的碎末。他深夜睡不着,开车出去满城转,路过每一个宠物市场都要停下来进去看一圈,敲开每一个深夜还在营业的爬虫店的卷帘门,问有没有收到品相好的球蟒、玉米蛇、猪鼻蛇。有人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战战兢兢地摇头说没有。他就转身走,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光尾。
吴所谓陪了他几天。给他倒水,给他盖毯子,陪他坐在蛇园台阶上不说话。池骋有时候会偏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疲惫,有一点点歉意,但更多的是空——那种被掏走了重要东西之后、整个胸腔都透风的那种空。他捏了捏吴所谓的手,说"你别管我了,早点睡",然后继续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玻璃箱。
消息传到郭城宇耳朵里,是第二天中午。李旺来送饭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郭城宇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抬头看了李旺一眼——李旺的表情不对,嘴唇抿着,眉间拧着一道褶。
"怎么了?"郭城宇把水杯放下。
李旺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了:"池少的蛇全丢了。七条,昨天晚上,一宿没的。"
郭城宇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他没有动,面色如常,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把纸页捏出一道细小的折痕。他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查到了吗?"
"没有。监控被洗了,钥匙也没丢,有人说可能是内鬼,但池少那边筛了一遍没筛出来。他现在急疯了,满城在找。"
郭城宇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站起来。"给我拿件外套。"
"郭少——"
"去查。"
李旺看着他。郭城宇已经从衣帽架上取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披上,正低头系扣子。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慢条斯理的从容,但李旺跟了他这么久,从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一种冷而锐的、沉在水面之下的锋刃。郭城宇这些年很少对什么事露出这种表情了。他像一把被收进鞘里太久的刀,落了一层灰,但刀刃还是利的。
李旺没再问,转身去取车。
接下来的三天,郭城宇从家里消失了。他把手机留在茶几上,只带了一支备用机出门。李旺每天傍晚能接到他一条短信,内容极短:"还在查"、"有线索了"、"别来找我"。第三天深夜,郭城宇回了家。他进门的时候,李旺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看到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面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眼下青黑一圈,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但他眼睛里是亮着的,那种冷静的、确定了什么之后的亮。
"查到了。"他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完,杯沿在嘴唇上磕了一下。"池骋他爸。"
李旺愣住。"什么?"
"老头子扣的。"郭城宇靠在橱柜边上,把水杯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找了三天才摸到线头。他爸嫌他玩物丧志,背着人把蛇弄走了。收在他下面一个仓库里,专门找人看着,喂食换水都有人管。但那些人不懂蛇,温湿度不对,食盆也不干净。扣了五天,有一条已经开始拒食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沉了一下。李旺看见他垂下的睫毛颤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那怎么弄?"李旺问,"他爸那边,硬来不行吧?"
"不行。"郭城宇摇头,站直了,走到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硬碰硬的话,他爸一句话,那些蛇可能就没了。只能偷。"
"偷?"
"偷。"郭城宇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极浅的一下——那是李旺这几年见到的最接近"以前那个郭少"的表情,浅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细纹,但确实是笑意。"我养了六年蛇。我家的蛇,和他家的蛇,品相、体长、鳞纹、年龄,我照着配的。一模一样的替换件,我手里有。"
李旺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着郭城宇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苍白的面色、眼下那两团没睡好的青。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郭城宇这六年养的那些蛇,每一箱、每一条、每一种养护规格,全是在等这一刻。他从来没有用那些蛇去讨好过任何人。他只是在做一套备份。一套完整的、随时可以顶上池骋那七条蛇的、分毫不差的备份。
他从六年前就开始准备替池骋兜底了。只是没人知道。
"别这种表情,"郭城宇说,声音淡淡的,"给我弄个车,大一点的。今晚就动。"1
郭城宇这操作太戳人了吧
那天晚上十二点过后,郭城宇带着李旺去了城郊。李旺开车,郭城宇坐在副驾驶座上指路——他白天摸清了仓库的位置和换班的间隙。车停在两条街之外,郭城宇下车的时候从后座拎了一个保温箱,里面是他那七条蛇。他把箱子夹在腋下,转身看了李旺一眼。
"你在这儿等。"
"郭少——"
"我能搞定。别下来。"
李旺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郭城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道,贴在潮湿的墙面上,一晃就没了。李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发凉。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是他这辈子觉得最长的四十分钟。他数着仪表盘上的分钟数字跳,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动静,任何一点声响都让他心脏骤停。
第四十二分钟,郭城宇从巷口出来了。他怀里多了一个箱子——同样尺寸的保温箱,比去的时候沉,他抱得有些吃力。步子还是稳的,但走得比去的时候慢,李旺看到他侧脸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蹭到哪面墙的毛边。他把箱子稳稳地放进后座,盖好盖子,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走。"
李旺发动引擎,车无声地滑出去。他没有问"蛇换好了吗",也没有问"顺利吗"。他看到郭城宇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呼吸慢慢平下来,安全带勒着他过分削瘦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车厢里暗得很,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侧脸上,那条划痕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沿着他下颌的弧度慢慢滑下去,落进领口里。
车开回到城里的时候,郭城宇睁开眼,拿出备用机拨了一个电话。那头接起来,他说:"蛇找到了,在城西那边一个仓库里,我让人弄出来了。你明天安排一个人去告诉池骋,就说你托人查到的、你找人拿回来的,别提我。"
那头应了。郭城宇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李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你让谁去说?"
"吴所谓。"
李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为什么让他去说?"
郭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暖黄的光一道道划过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现在是他身边的人。他知道了,就等于池骋知道了。池骋高兴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李旺从后视镜里想看他表情,但他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转过来。
第二天下午。池骋接到吴所谓的电话。电话那头吴所谓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池骋!蛇找到了!我托人查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在城西一个仓库里,我找人给你弄出来了!你快来!"
池骋那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手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他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向后滑了一截。"你说什么?"
"蛇!你的七条蛇全在!我来接了!你快过来看!"
池骋赶到的时候,吴所谓站在一个灰色仓库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里面一排保温箱码得整整齐齐。池骋冲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一号箱里的球蟒缓缓抬起头,幽黑的眼睛看着他,舌信微微一吐。池骋的手指伸进去,那条蛇慢慢游过来,缠上他的手腕,鳞片冰凉而熟悉。一圈,两圈,小脑袋靠在他的虎口上,温驯地停住了。
池骋蹲在车厢里,一只手被蛇缠着,另一只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弓着的背和埋在掌心之间的脸。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吴所谓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微微发红的耳根。
过了好一会儿,池骋站起来,转过身,一把把吴所谓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吴所谓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沙哑:"谢谢你。你是怎么找到的?你哪来的路子?"
吴所谓被他箍得呼吸有点紧,但还是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托了好多人嘛……你别管了,反正找到了就行。你高兴就好。"
池骋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那双眼里有一点审视——极淡的、一闪而过的疑惑。吴所谓查到蛇的下落?吴所谓能调动人去一个仓库把蛇弄出来?吴所谓什么时候有了这些门路?但那点疑惑很快就被更多翻涌上来的情绪淹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连日来的疲惫瞬间卸下来的虚脱感、还有对眼前这个人实实在在的感激。
池骋低下头,在吴所谓唇上狠狠亲了两下。第一下很重,嘴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没控制住的力度;第二下轻了一些,像是把这个吻稳住了,从感激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他亲完,额头抵着吴所谓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说:"你真是我的宝贝。"
吴所谓笑了。他笑着,眼睛弯起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快得发虚。那不是因为池骋亲了他。是因为他后背冒了一层薄汗——刚才池骋看他的那两秒,他觉得那双眼睛像要把什么东西看穿。
但最终池骋没有追问。他转身去检查剩下的蛇了,蹲在车厢里,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小心地抚过每一片鳞片。阳光从仓库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落在那排保温箱上,落在他嘴角那个终于重新出现的、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弧度上。
吴所谓站在旁边,看着池骋的背影,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余温。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已删除的短信记录。发信人是个他没存过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明天带他去城西,蛇在仓库里。别说是我。"
他已经删了。池骋永远不会看到。
而三公里之外的某个公寓里,郭城宇站在蛇房中央,面对着七只空掉的玻璃箱。暖光灯还开着,橘红色的光照着空空的垫材和干净的水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箱子的内壁。手指碰到的只有玻璃和残留的一点点垫材碎屑。凉凉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关掉了灯。
蛇房里暗下去。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空箱子底部。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带上了门。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