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晚宴的场地换了。
主办方把地点定在城西一家私人会所,独栋别墅,前后有花园,整体格调比上一次更内敛也更奢靡。郭城宇提前看过名单——和他有关的几个项目方都在,推不掉。他让李旺给他带了药放在外套内袋里,出门前也吃了两片,才坐上车。
他到的时候不算早,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他端着一杯温水,站在落地窗边和几个合作方点头寒暄。窗外花园里路灯把草坪照成茸茸的暖绿色,晚樱正在开,花瓣被夜风拂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石板小径上。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然后他听见了池骋的声音。
不是在和他说话,是在几步之外和别人交谈。那道声线的质地他太熟悉了——低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从胸腔里轻轻震出来的。郭城宇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听见池骋说了几句,然后笑了。那个笑是轻松的、细碎的,和别人分享的愉悦。然后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吴所谓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口吻,说了句什么。笑声更大了些,然后声音渐渐远了。郭城宇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那团沉坠的感觉稍微平复了一瞬。他放下杯子,准备往大厅另一侧走。
但避不开了。主桌的座位安排出来,郭城宇被排在了池骋的斜对面。他看了一眼座位卡,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拉开椅子坐下来。池骋比他晚到,挽着吴所谓入席,目光扫过桌面时,在看到郭城宇名字的瞬间,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替吴所谓推了推椅背,自己坐下。
整场晚宴,郭城宇坐在池骋的斜对面。
他低着头吃饭,筷子动得不多,每样只拈一小口。桌上偏油,他吃到第三道的时候胃里隐隐坠起来,但他面色如常,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他的目光全程避开了斜对面。但余光里躲不掉——池骋替吴所谓夹菜,池骋侧头听吴所谓说话,池骋低头在吴所谓耳边低语一句,吴所谓耳朵泛红。每一样都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切进他的余光里。胃里那团沉坠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拇指在桌布底下暗暗抵着腹部,面上依然挂着笑听旁边的老总讲话。
席间有人递烟。一圈人都在抽,池骋也接了一支,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燃。他和旁边的人偏头说话的时候,那支烟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一下。郭城宇的目光不由自主跟了一瞬——他看到池骋食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很早以前被蛇箱边角划破的。那时候他慌慌张张跑去找创可贴,池骋坐在沙发上笑他大惊小怪。他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粒青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桌上气氛热了。有人提议换白酒,茅台被拧开盖子,酒杯依次倒满。倒到郭城宇面前的时候他抬手拦了一下:"我胃不舒服,喝不了。"
旁边的人笑着说:"郭少,今天高兴嘛,少喝一点没关系。"
他还想推辞,斜对面一道声音淡淡地飘了过来:"郭少今天身体不舒服?上次喝得挺好的。"
郭城宇抬起头。池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白酒,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像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和上次一模一样。整桌人的目光聚过来。郭城宇在那些目光里坐了两秒,慢慢收回拦在酒杯前的手,笑了一下——那个不抵达眼底的、标准的弧度。"池少记性真好。"他端起那杯白酒和众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白酒从喉咙烧下去。落进胃里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他眼前暗了一下。端着空杯子的手很稳,放下来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他慢慢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灼烫压回去,嘴角的笑意挂着,没有掉。
池骋看了他一眼,别开了目光。
又过了一阵,郭城宇起身去了洗手间。关上隔间门,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等了十几秒等那一阵翻涌过去。没有吐出来,但胃里的不适一阵一阵地顶着他,靠着门板缓了片刻,等脸色稍微回过来,才洗了手重新回到大厅。
散场的时候到了。郭城宇和几个合作方在门口道了别,没有走前厅,直接从侧廊绕到地下车库。夜风穿过廊道,吹得他额前头发微微拂动。他走得不快,胃里的不适还坠着,只是从刚才的剧烈降到了那种沉甸甸的钝感。他下到负一层,脚步在空旷车库里带着回声。
走到自己车旁边,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见车库入口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他回头。
一辆摩托车从坡道上冲下来。速度太快了,车灯打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朝车库出口方向冲。而出口的方向——郭城宇看见吴所谓正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显然是在等池骋把车开上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失控的车。
郭城宇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吴所谓的胳膊往旁边猛拽。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郭城宇在下面,吴所谓倒在他身上。摩托车从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呼啸掠过,后视镜刮过墙面擦出一溜火星,然后撞在远处另一辆车上,轰的一声巨响,引擎熄了。
郭城宇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黑了两秒。缓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吴所谓整个人压在他胸口,手肘正好杵在他腹部。那一瞬间胃部的不适被外力猛地激发,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他闷哼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吐出来,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又塌下去,冷汗一下子涌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一下嘴,只吸进一口冷气。
"你没事吧?"吴所谓手忙脚乱爬了起来,"你——你怎么——"他低头看见郭城宇的脸色,惊得话顿住了。地上那个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淡灰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只手压在腹部,整个人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候,车灯从车库入口方向打过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下来,停在两三米外。池骋推开车门下车,第一眼看到吴所谓半跪在地上、手扶着郭城宇的肩膀,两个人挨得很近。第二眼看到郭城宇躺在地上,面色苍白,手捂腹部。
池骋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拉起吴所谓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起来往身后一带。吴所谓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池骋,他刚才——"
"闭嘴。"池骋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居高临下站在郭城宇面前,车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脸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从暗处俯视着地上蜷着的人,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郭城宇,"池骋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冰凿敲出来的,"不要装得那么柔弱,也别故技重施。"
郭城宇躺在地上,胃里的不适让他一时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太轻了,被车库空旷的回声吞没了大半。只有离他最近的吴所谓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没听懂,那个词太碎了,像一声被掐断的气音。
池骋没有听见。他转身拉开车门,把吴所谓塞进副驾驶座,自己绕到驾驶座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照着郭城宇蜷在地上的身影。池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后视镜里——他看到郭城宇慢慢弯下腰,整个人蜷成一团,一只手还压着腹部,脊背弓起来,薄薄的西装布料绷出背后肩胛骨的形状。
他踩住刹车的脚顿了一下。犹豫。只有一瞬间。他看到后视镜里那道身影蜷得更紧了,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然后吴所谓在副驾驶座上开口了:"池骋,他刚才拉了我一把,那辆摩托——"
"别说了。"池骋打断他,声音哑了一下。他再看一眼后视镜——有人从车库另一侧跑过来,李旺,弯下腰扶住了郭城宇。李旺的手托着郭城宇的后背把人慢慢扶起来,郭城宇的膝盖弯了一下站不稳,李旺又撑了他一把。池骋看着李旺把郭城宇半扶半架着往旁边走,郭城宇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靠在李旺身上的重量看着很沉。
池骋把目光收回来。他冷着脸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夜色,路灯一溜一溜往后退。副驾驶座上吴所谓小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他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每一个他都认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么说。也许是六年前那扇门积压下来的惯性,也许是那根针扎得太久了,他习惯了用尖锐的方式去碰触和郭城宇相关的一切——也许是他不敢想的那个也许。后视镜里那道蜷在地上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车库入口被街道拐角吞没,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池骋盯着前方路面,喉咙里像堵了块什么。他想要吞咽,嗓子却干得发疼。伸手摸了一下中控台上的水杯,没拿起来,又缩回去了。吴所谓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夜色在挡风玻璃外铺展开,霓虹灯、车灯、广告牌的荧光,一重一重叠在一起,模糊成流动的光河。池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面色平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踩刹车的犹豫,和后视镜里蜷下去的那道身影,像两根钉子,正往他心口深处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