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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郭城宇像破布娃娃,被丢在床上,被关在深渊里

千疮百孔——逆爱同人——池郭

郭城宇是被冷醒的。空调吹了一整夜,皮肤凉得像覆了层薄冰,骨缝里却烧着一团火。他试着动手指,指尖细密地刺痛,然后所有的痛一起涌上来,酸胀和钝痛从髋骨蔓延到膝盖,连屈一下腿都做不到。胃痉挛了一阵,涌上来的酸水呛在嗓子眼,他闷咳几声,每一声都扯着后背某块肌肉,疼得眼前发黑。他慢慢坐起来,手心按在床单上一块干涸的硬渍上,硌得生疼。地上散着他的衬衫,扣子全崩了。穿好衣服用了将近十分钟,衬衫没有扣子,只能把两片前襟拢在一起塞进裤腰。走到门口时偏着头避开穿衣镜,余光还是瞥见脖子上有一块淤青,锁骨附近有淡去的痕迹。

走廊空无一人。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苍白泛青的脸。他垂下眼,等电梯到底,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正午阳光砸下来,他眼前一花。出租车后座里他攥着手机拨号。打给池骋,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每一遍都在更短的时间里被挂断,最后变成"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把手机放下来,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疼。车窗外的树影和楼影一道一道打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家门打开时一切如旧。玄关灯还亮着,茶几上半杯隔夜的水。手机响了,李旺。他接起来,李旺的声音很急:"郭少,你昨晚在哪儿?池少打电话问我——"郭城宇打断他,声音很轻:"去抓汪硕。找到他。"李旺顿了一下,应了声"好"就挂了。

他走进浴室,放满热水。站在镜子前终于看了一眼——苍白、嘴唇灰紫、眼下一片青黑。他跨进浴缸,把自己浸入热水里,水烫得他一缩。水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粉色,被稀释到几乎看不见。水凉了,拧开热水,又凉了,又拧开。他反复搓自己的手臂和皮肤,搓得发红发疼,但那种黏腻感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怎么都洗不掉。泡了很久,水换了几遍,后来整个人发冷,打了个寒颤,才撑着浴缸沿坐起来。裹上浴巾换了干净家居服,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胃又疼起来,他蜷成一团,手臂抱住小腹,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是洗衣液的清淡气味,和酒店那个完全不同。

门铃响了。猫眼里是李旺。开了门,李旺一看他就变了脸色:"郭少,你发烧了?"郭城宇没答话,侧身让他进来。李旺把退烧药和粥放在桌上,一边放一边说:"汪硕跑了,昨天夜里走的,手机关了,家里没人。"郭城宇点了下头,拆开药板抠了一粒胶囊干咽下去。"先吃药。"李旺把水推过来。他灌了一口,嗓子太干,咳了两声。

李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另一头拨了个电话。郭城宇站在桌边没动,听见李旺压着声音说:"池少,郭少这边状态不对,发着烧,整个人看着跟——"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旺顿住了。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池骋的声音虽然远,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进来。

"让他死得远远的。"

李旺握着电话僵在原地,回头看了郭城宇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那头已经挂了。郭城宇拉开餐椅坐下来,打开粥盒,热气扑上来。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停了很久才咽下去。粥是温的,滑过喉咙,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放下勺子。"李旺,你走吧。我没事。"李旺站了一会儿,把那袋水果和消炎药在桌上摆好,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面前是只动了一勺的粥,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李旺坐在车里拨了郭城宇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含混地哼了一声表示在听。李旺握紧手机:"郭少,烧退了吗?"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呼吸声很浅,隔着一层东西似的。然后郭城宇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退了。累。睡觉。""那我——""没事别联系我。"电话挂了。

第三天一早李旺直接去了公寓。门铃按了三遍没人应,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摊着前天送来的粥盒,粥面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膜,边缘干缩出细小的裂纹。他快步推开卧室门。郭城宇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面,缩成小小一团,肩胛骨把棉被顶出两个尖锐的弧度。枕头上露出半张脸,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每口吐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额发湿透了贴在眉骨上。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

李旺站在床边迈不动步子。他从来没见郭城宇这样过——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人,此刻单薄得像一张纸。肩胛骨的弧度那么尖,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枕边,指节瘦得关节凸起,手背上蜿蜒着淡青色血管。睡着时眉心还拧着,那道竖纹像刀刻上去的。李旺猛地偏过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突兀。别瞎想。郭少就是病了。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郭城宇的肩膀。肩膀底下那具身体猛地一颤,眼皮掀开一道缝,瞳孔涣散片刻才聚上焦,里面全是疲倦和浑浊的血丝。"……你怎么进来的。""备用钥匙。你烧成这样,得去医院。""不去。吃药就行。"李旺闭了嘴,倒了温水把药排在床头柜上。郭城宇撑着自己坐起来吃了药,腰弓着,背弯成脆弱的弧线,每一次吞咽都牵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他的手腕细得骨头突出来,皮下一层淡青色静脉。

他躺回去,整个人重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潮红衬得嘴唇更加苍白干裂。呼吸慢慢平缓下来,阖上眼皮之前他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李旺凑近:"……什么?""……冷。"他蜷得更小了,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两只手拢在嘴边。明明盖着厚被子,明明脸颊烫得像烧红的炭,他却说冷。李旺退出去翻出一床毯子,轻手轻脚盖在最上面。被子和毯子叠在一起,底下那个人还是小小的一个凸起。他转身经过餐桌时停下来——那盒粥还摆在那儿,跟前天送来时几乎一样,粥面凝了厚厚的膜,边缘干裂成硬壳。旁边的面坨了,蒸蛋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一样都没动。两天,整整两天,郭城宇什么都没吃。他就那么熬着,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抖。

李旺把冷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在厨房水槽前站了很久。水流哗哗地冲刷空碗,他想起郭城宇缩在被子里说"冷"的样子,想起他吃药时抖得拿不住药片的指尖。他关掉水,又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每隔十几分钟就去卧室门口看一眼——被子下面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呼吸,是不是还在睡,是不是还在烧。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过地板,一寸一寸爬过茶几和墙角,最后黯淡下去。卧室偶尔传来翻身时被子的窸窣,偶尔传来一声含混的梦呓。他想起很久以前郭城宇端着酒杯漫不经心说过的话:"我最怕的不是疼,是躺在那儿没人知道。"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住沙发靠背,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卧室方向微弱的、滚烫的呼吸声。

从那天起李旺每天来送饭。粥、面、菜、蒸蛋,都是温软的东西。但郭城宇几乎不动。粥放凉了表面凝一层膜,面坨了胀成糊状。他有时拿起勺子,有时只是看着食物变凉。李旺换掉冷饭放上新的,循环往复。烧一直不退,低烧反复,白天好一点,夜里烧得厉害。胃隔几个小时就闹一场,疼得他蜷在床上。他不敢去医院,不想让任何人碰他。夜里做噩梦,有时是酒店那张床,有时是池骋关上门时的背影,有时是从高处往下坠。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在黑暗里喘很久,再躺下去,又是另一场噩梦。半个月,整整半个月。他瘦了很多,家居服挂在身上肩线往下塌。有一天他终于把一碗清汤面吃完了,李旺收碗时手都在抖。

那天下午郭城宇站在浴室镜前。比半个月前更白更瘦,眼下两团青黑。脖颈上的痕迹淡成浅褐色色斑,锁骨下的齿痕只剩一圈淡印。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只剩薄薄一层壳。他想起浴缸里一遍遍搓自己的皮肤,想起池骋在电话里那句"让他死得远远的",想起酒店那扇门,池骋站在门口逆着光,眼睛里盛满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他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直起身擦干时看到毛巾架上池骋用过的蓝色毛巾,边角硬邦邦的带着积灰。他取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最底下。然后走出浴室换了衣服。

李旺来送晚饭时郭城宇正在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支烟,以前他几乎不抽。他对电话那头说:"那个项目我接。发合同过来,明天我去公司。"挂了电话他看向李旺,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没有到达眼睛。"饭放着吧,我一会儿吃。"李旺站在门口看着烟雾细细往上飘,窗外天黑透了,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郭城宇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像一潭冻住的死水。李旺放下饭盒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从那天起郭城宇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真正地笑,会对合作方对下属在酒桌上弯嘴角,但那种笑是空的,像画上去的皮。他不再参加不必要的社交,所有需要拼的项目一个不落,加班到凌晨三四点。胃疼了吃止痛药,抽屉里从小瓶子换成大瓶子。睡不着吃安眠药,床头柜上永远摆着一杯水和一片掰开的白色药片。他越来越瘦,西装挂在身上肩膀空出一截,面色常年苍白,手总是凉的。最初还有人小心翼翼说"郭少你脸色不好",后来看他照常工作照常赚钱,就没人再问了。李旺每天还是来送饭,看他哪怕只吃几口才走。所有人都觉得郭城宇好像没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没事过。每天晚上闭上眼,总能看到一扇门在他面前关上,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直到彻底合拢。门里面没有人,门外面也没有。他就躺在那扇门后面,一直没有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