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听雪轩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室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楚宁又做梦了。
那是一个她做了无数次的噩梦。
梦里是大火,漫天遍野的大火,将整个皇宫烧得通红。鲜血染红了白玉阶,父皇的头颅被挂在城楼上,母后抱着她哭喊,最后却被乱箭穿心。
“宁儿,快跑……别回头……”
父皇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火海中回荡。
“不!父皇!母后!”
楚宁在床榻上剧烈地挣扎着,冷汗浸透了寝衣,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想要抓住那些逝去的亲人,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不要……不要杀他……求求你们……”
她哭喊着,声音破碎而凄惨,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裴寂一身玄衣,披着一身寒气匆匆而入。他本是在书房处理公文,听到这边的动静,连伞都忘了撑便跑了过来。
“楚宁!”
他低喝一声,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她乱抓的双手。
“醒醒!楚宁!只是梦!”
楚宁的意识还陷在梦魇里,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宽大、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
“阿寂……阿寂救我……”她哭喊着,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他们要杀父皇……你快救救他……”
裴寂浑身一僵。
阿寂。
这是她小时候,对他唯一的称呼。
那时候,他是她父皇身边最年轻的小侍卫,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她总爱跟在他身后,软糯糯地叫他“阿寂哥哥”。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两个字。
可如今,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却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切割。
“楚宁,你看清楚,我是裴寂。”他声音沙哑,试图唤醒她。
可楚宁根本听不见。
她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眼前的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伸出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阿寂,我好怕……别丢下我……”
裴寂的手僵在半空,想要推开她,却又舍不得。
他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烧得殷红。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雏鸟。
那一刻,裴寂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去他妈的克制,去他妈的隐忍。
他只想抱抱她。
哪怕只是这一刻,哪怕她把他当成了别人。
裴寂缓缓低下头,手臂收紧,将她紧紧勒进怀里。
“我不走。”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哽咽,“宁儿,我不走。哪怕你要杀我,我也不会走。”
楚宁似乎听到了他的承诺,在他怀里蹭了蹭,渐渐安静下来。
裴寂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逐渐变得幽深。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在那张朝思暮想的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起初只是试探,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分。
可当她的柔软触碰到他的瞬间,压抑了多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控制不住,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带着血腥气,带着绝望,带着他不为人知的爱意。
他在她的唇齿间攻城略地,像是要将这些年的思念和痛苦,全部通过这个吻宣泄出来。
“唔……”楚宁在睡梦中发出无意识的嘤咛,却没有推开他,反而顺从地张开了唇。
这个吻,变得愈发疯狂。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裴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红肿的唇,眼底满是痴迷。
“楚宁……”他低声呢喃,“若你知道是我,会不会恨不得杀了我?”
……
楚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头痛欲裂。
她扶着额头坐起来,脑海中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
她记得自己做了噩梦,记得有人来救她,记得那个怀抱很温暖……
等等。
怀抱?
楚宁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有些肿,还有些……疼。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到裴寂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他穿着整齐的朝服,显然是准备去上朝了。
听到动静,裴寂放下书,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楚宁看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青影,也看到了他唇角那一抹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那是被她咬破的。
一段模糊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梦里,那个“阿寂”吻了她。
吻得很深,很狠,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楚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向裴寂,声音颤抖:“昨晚……是你?”
裴寂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对我做了什么?”楚宁死死抓着被子,指节泛白。
裴寂看着她,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你发梦魇,喊得很大声。本王只是来帮你清醒一下。”
“清醒?”楚宁冷笑一声,“摄政王帮人清醒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冲到裴寂面前,抬手就要打他。
“裴寂!你混蛋!”
裴寂没有躲。
他任由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楚宁打完后,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趁人之危!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裴寂摸了摸脸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禽兽不如?”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宁,昨晚是你抱着我不放,哭着喊我的名字。本王不过是顺了你的意,怎么就成了趁人之危?”
“我喊的是阿寂!不是你!”楚宁吼道,“你明知道我把你当成了别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刺穿了裴寂的心脏。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瞬间熄灭。
“是啊。”他声音冷得像冰,“本王不是阿寂。本王是裴寂,是那个杀了你全家的仇人。”
他逼近一步,将楚宁逼退到墙角。
“楚宁,你最好搞清楚。昨晚那个吻,不是阿寂给的,是裴寂给的。”
“你恨我也好,恶心也好。但这笔账,你记清楚了。”
说完,他一把推开她,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
“今晚,本王还会来。”
“你最好祈祷,别再做梦喊错名字。”
房门被重重关上。
楚宁靠着墙壁,缓缓滑落。
她捂着嘴,眼泪终于决堤。
那个吻……
那个带着绝望和血腥气的吻。
为什么会让她觉得,那么悲伤?
裴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到底是魔鬼,还是……那个曾经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阿寂哥哥?
不。
楚宁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阿寂哥哥早就死了。
死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
眼前这个人,只是裴寂。
是她的仇人。
是必须要死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