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夜宴,名为“赏雪”,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金殿之上,地龙烧得滚烫,将外面的冰天雪地隔绝在九重宫门之外。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们水袖翻飞,恍若九天玄女,可在这衣香鬓影之下,涌动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暗流。
楚宁坐在裴寂身侧,身上穿着一件裴寂让人送来的狐裘大氅。那大氅是极品雪狐皮制成的,触手生温,领口处绣着繁复的暗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只是这衣服穿在楚宁身上,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她是罪奴,是裴寂府里最下贱的丫鬟,此刻却穿着一身连世家贵女都眼红的华服,坐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侧。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鄙夷,有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王爷今日倒是好兴致。”
坐在下首的一位紫袍公子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开口。他是三皇子萧景珩,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温润,嘴角总是挂着三分笑意,是京中无数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
萧景珩的目光越过裴寂,落在楚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作浓浓的痛惜。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怎会被王爷这般……委屈了?”
他特意在“委屈”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裴寂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皇子说笑了。什么千金,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罢了。”
“暖床的玩意儿”六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楚宁脸上。
楚宁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裴寂的侧脸,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裴寂却像是没感觉到她的目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潇洒恣意,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
萧景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更深的怒意。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上首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年轻皇帝深深一拜。
“皇兄!臣弟今日有一事相求!”
大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萧景珩身上。
皇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裴寂和楚宁身上转了一圈,懒洋洋地问道:“皇弟有话直说。”
萧景珩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宁,声音坚定:“臣弟恳请皇兄赐婚!臣弟愿娶这位姑娘为侧妃,护她一世周全!”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三皇子要娶摄政王的暖床婢做侧妃?
这哪里是赐婚,这分明是在打摄政王的脸!
楚宁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萧景珩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寂。
裴寂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未变,只是手里把玩玉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三皇子这是何意?”裴寂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三皇子来指手画脚了?”
萧景珩挺直脊背,大义凛然道:“王爷此言差矣!这位姑娘虽身在王府,却也是良家女子。王爷乃当朝摄政,怎能如此羞辱斯文?臣弟不忍见明珠蒙尘,故冒死相求!”
“羞辱斯文?”裴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放下玉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萧景珩,最后落在楚宁身上。
“三皇子既然这么想知道她的身份,那本王便告诉你。”
裴寂伸出手,一把揽住楚宁的腰,将她强行拉入怀中。
“啊!”楚宁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他坚硬的胸膛。
裴寂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怕吗?”
楚宁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裴寂轻笑一声,抬起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手指轻佻地挑起楚宁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萧景珩。
“三皇子看清楚了。”
裴寂的声音慵懒而残忍,“她叫阿宁,是本王从教坊司买回来的。她的身段,她的滋味,本王最清楚不过。”
“你!”萧景珩气得脸色铁青,“裴寂!你简直……”
“简直什么?”裴寂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暴戾,“三皇子若是喜欢,本王玩腻了,赏给你便是。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宁脸上流连,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占有欲。
“她性子烈,床上叫得欢,就怕三皇子这身子骨,消受不起。”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楚宁脑海中炸响。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不仅当众承认她是他的玩物,还用这种最下流、最不堪的语言来描述她,只为了羞辱萧景珩,拒绝赐婚。
楚宁浑身颤抖,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裴寂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大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竟敢打摄政王?这女人疯了!
裴寂的脸被打偏过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五个红指印。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楚宁。
楚宁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颤抖:“裴寂,你不得好死。”
裴寂看着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转瞬即逝。
他伸手,握住楚宁还在颤抖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本王死不死不知道,但今晚……你死定了。”
说完,他一把将楚宁从椅子上拽起来,扛在肩上。
“皇兄,臣弟府里还有家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裴寂对着上首的皇帝随意拱了拱手,扛着挣扎不休的楚宁,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殿。
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朝臣,和脸色铁青、几乎要将手中折扇捏碎的萧景珩。
……
一出宫门,寒风呼啸。
裴寂将楚宁扔进马车里,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裴寂!你混蛋!”楚宁发疯般地扑向他,指甲在他脸上、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裴寂不躲不闪,任由她抓挠。
直到她力竭,他才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双手,将她死死压在车厢壁上。
“闹够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楚宁喘着粗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
裴寂打断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你恨我。”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可是楚宁,如果我不把你贬低进尘埃里,如果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玩物,你觉得萧景珩会放过你吗?”
楚宁愣住了:“你……”
“萧景珩是个伪君子。”裴寂闭上眼,掩去眼底的血色,“他今日求娶你,不过是想拿你当把柄来对付我。一旦你嫁给他,你就不再是长公主,而是我裴寂用来要挟他的筹码。到时候,你会死得更惨。”
“所以你就羞辱我?”楚宁哭着喊道,“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吗?”
“是。”
裴寂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绝望,“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你是个下贱的女人,才会对你失去兴趣。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名声?”
楚宁怔怔地看着他。
马车外,风雪交加。
马车内,却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裴寂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名声?”他自嘲地笑了笑,“本王早已是千夫所指,不在乎多这一条罪名。”
“只是楚宁……”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令人心碎。
“别恨我太久。等我死了,你想怎么骂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