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梅园,是京中一绝。
只是今日这满园的红梅,开得似乎比往年都要艳,艳得近乎妖冶,像是吸饱了地下的血水。
楚宁跪在梅树下的雪地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寒风如刀,一刀刀割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旧年的夹袄,那是裴寂让人随手扔给她的,根本不抵这腊月里的严寒。
“长公主殿下,这茶凉了。”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青黛穿着一身狐裘,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宁。她是丞相之女,也是裴寂名义上的未婚妻,虽然裴寂从未正眼瞧过她。
沈青黛看着楚宁冻得青紫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即便成了阶下囚,这女人的骨相依然美得让人心惊。
“王爷说了,让你跪着思过,没说让你停着不动。”沈青黛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楚宁面前的雪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这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王爷最爱喝。你既是他府里的人,就该懂得怎么伺候。现在,把它喝了。”
楚宁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地上那盏茶上。
茶汤已经结了冰渣,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喝下去怕是连肠胃都要冻坏。
“怎么?不愿意?”沈青黛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踢翻了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那是沈青黛刚让人换的热茶,虽然泼在雪地上瞬间降温,但泼在楚宁的手背上,依然烫起了一片红泡。
楚宁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一言不发。
“装什么清高!”沈青黛被她的沉默激怒了,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一个亡国奴,也配在本小姐面前摆谱?”
楚宁偏过头,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打够了吗?”
一道慵懒而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回廊尽头传来。
沈青黛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到裴寂正负手而来,身后跟着一脸肃杀的暗卫。她连忙收起脸上的戾气,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迎了上去。
“王爷,您终于来了。青黛只是想教教这不懂规矩的丫头……”
裴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楚宁听到了他的声音,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她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近,停在自己面前。
“王爷,”楚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嘲讽,“您的未婚妻在替您立规矩,您也要管吗?”
裴寂垂眸,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烫伤,眉头微微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沈青黛。”他淡淡开口。
“在。”沈青黛心中一喜,以为他要为自己撑腰。
“这就是你管人的方式?”裴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弄得满地狼藉,脏了本王的梅园。”
沈青黛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王爷恕罪,青黛知错了。”
裴寂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过头,看向楚宁。
“站起来。”
楚宁咬着牙,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双腿早已冻僵,刚一动便重重地摔回雪地里。
裴寂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抬起脚,黑色的长靴毫不留情地踩在楚宁那只烫伤的手上,微微用力碾压。
“啊——”楚宁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点痛都受不住,还谈什么报仇?”裴寂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冷酷如冰,“在本王府里,连做狗都要有做狗的觉悟。滚回柴房去,别在这里碍眼。”
说完,他收回脚,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王爷……”楚宁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是她曾经爱慕过、如今却恨之入骨的男人。
极度的愤怒、屈辱和寒冷交织在一起,楚宁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雪地。
随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王爷!王妃……不,那个贱婢晕过去了!”暗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寂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背对着众人,宽大的袖袍下,双手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鲜血。
“王爷?”沈青黛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既然她晕了,不如让人把她拖去乱葬岗……”
“拖下去。”裴寂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无比,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沈青黛一喜:“是,青黛这就去办……”
“本王说的是你。”
裴寂猛地转过身,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王、王爷?”沈青黛吓得脸色惨白。
“弄脏了本王的梅园,惊扰了本王的清净。”裴寂一步步逼近沈青黛,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沈丞相教女无方,这笔账,本王今日便先收点利息。”
“来人,沈氏御前失仪,杖责二十,禁足三月。”
沈青黛瘫软在地,哭喊着求饶,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裴寂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身上。
“叫大夫。”他冷冷地吩咐,“若是救不活,提头来见。”
暗卫一愣:“王爷,那楚姑娘她……”
“她若是死了,谁来给本王暖床?”裴寂冷笑一声,语气轻浮而残忍,“洗干净点,本王有洁癖,最见不得脏东西。”
说完,他拂袖而去,步伐快得有些慌乱。
直到转过回廊,确认无人看见,裴寂才猛地扶住柱子,剧烈地喘息起来。他看着自己刚刚踩过楚宁的那只脚,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
“裴寂……你真是个畜生。”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从怀中掏出那瓶珍藏的、极品的冻疮膏,颤抖着手递给赶来的暗卫首领。
“给她用上。若是留了疤……本王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