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风,像是长了眼睛的蛇,顺着墙缝往里钻,嘶嘶地吐着信子。
楚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身上的伤被处理过,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沉重。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铺着的厚厚稻草——这不合常理。摄政王府的柴房,向来是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的地方,何时有了这般柔软的铺盖?
但随即,那股浓重的药味钻进鼻腔,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裴寂的施舍。
是猫捉到老鼠后,玩腻了之前的把戏,换了一种更折磨人的方式。
“咳咳……”楚宁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
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寂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刀削般锋利,也让他眼底的阴郁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醒了?”他将托盘随手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
楚宁靠在墙角,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落在裴寂那张令她窒息的脸上。
“我不喝。”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硬气。
裴寂似乎并不意外,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有力的小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这是打算绝食殉国?楚宁,你那条皇命金贵的很,若是饿死在本王的柴房里,传出去,还以为本王苛待了前朝余孽。”
“你可以杀了我。”楚宁闭上眼,别过头去,“但我绝不会喝你的药,吃你的饭。”
“想死?没那么容易。”
裴寂冷笑一声,端起药碗,一步步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楚宁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张嘴。”
楚宁紧咬牙关,死死闭着嘴,眼神里满是决绝的恨意。
裴寂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猛地仰头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随后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唔——!”
楚宁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吻,是掠夺,是惩罚。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被强行灌入,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拼命挣扎,双手在他胸口胡乱抓挠,指甲划过锦缎,发出刺耳的声响。
裴寂死死扣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直到那一口药汁完全被她咽下,才猛地松开她。
“咳咳咳……”楚宁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药渍,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显得凄艳无比。
她大口喘息着,满眼通红地瞪着裴寂,像是看着一个魔鬼:“裴寂……你无耻!”
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也在剧烈起伏。他看着那滴药渍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染脏了衣领,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
“脏死了。”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重重地擦过楚宁的嘴角。
力道很大,擦得楚宁的皮肤生疼。
“别碰我!”楚宁偏头躲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裴寂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指尖沾染的那点晶莹泪珠,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因为愤怒和屈辱而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绝望的眼睛。
那是他亲手毁掉的。
裴寂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心疼。他收回手,在袖口上狠狠擦了擦,仿佛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情绪。
“楚宁,你给本王记住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只要本王不点头,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这碗药,喝也得喝,不喝……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喝下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走出柴房,被冷风一吹,裴寂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看着上面沾染的一点药渍和泪痕,久久没有动弹。
柴房内。
楚宁蜷缩在稻草堆里,嘴里全是苦味。
那是药的苦,也是命的苦。
她伸手摸了摸刚才被裴寂擦过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粗糙触感,滚烫得吓人。
“裴寂……”
她对着黑暗,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给我的屈辱,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窗外,风雪更大了。
那半碗残羹冷炙,在破桌上渐渐凉透,就像这世间所有的温情,还没开始,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