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凶。
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前,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吃人的寒夜吞没。
楚宁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的积雪已经化成了冰水,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一点点往上爬。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麻衣,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攥着身前的卖身契,指节泛白。
“砰!”
王府的大门被重重推开,夹杂着冰渣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队穿着黑色玄甲的侍卫鱼贯而出,为首的男人没有撑伞,任由风雪落满肩头。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间佩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肃杀之气。
这便是当朝摄政王,裴寂。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连先帝都忌惮三分的活阎王。
楚宁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头重重地磕在雪地里,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罪奴楚宁,叩见王爷。”
裴寂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雪地里的少女。他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丝毫温度。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带一丝情绪。
楚宁顺从地抬起头。那张脸虽然被冻得苍白,却依然难掩绝色。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藏着一层极深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恨意。
裴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忍的弧度。
“楚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大楚长公主,楚宁。”
楚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隐姓埋名,毁容换貌,在教坊司里熬了整整三年,才终于辗转卖到了这摄政王府。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这个男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王爷既然知道罪奴是谁,就该知道,罪奴是来寻仇的。”楚宁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寻仇?”裴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微微俯下身,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毫不留情地捏住了楚宁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就凭你?”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楚宁的下颌顿时传来一阵剧痛,“你拿什么跟我寻仇?拿你这条贱命,还是拿你那个早就死绝了的楚氏皇族?”
楚宁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裴寂看着她眼底那团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痛楚。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掩盖,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本王留你一条狗命,不是让你来咬人的。”他松开手,像是在丢弃一件垃圾,“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身边的一条狗。本王让你生,你才能生;本王让你死,你连死都不配。”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把她拖去柴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给她一口吃的,一滴水。”
冰冷的命令在风中回荡。
楚宁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了起来,拖向王府深处。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裴寂离去的背影,将那刻骨铭心的恨意,连同这漫天的风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拖走后,裴寂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风雪,缓缓抬起那只刚刚捏过楚宁下巴的手。黑色的皮手套上,沾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血迹。
那是她刚才咬破嘴唇时,不小心蹭到的。
裴寂静静地看了那丝血迹很久,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将那血迹擦拭干净。
“王爷,”身后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长公主已经入府。三皇子那边,也按您的吩咐,安排了人盯着。”
裴寂将那块沾了血的丝帕收入袖中,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盯紧她。她若想跑,打断她的腿。”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掩盖:
“……别让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