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静得只剩下汽车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纾遥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上。连日开庭的疲惫,再加上舒婉晴揭开旧流言带来的冲击,积攒许久的无力感,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阿耀坐在驾驶位,双手搭着方向盘,胸口闷得发堵。
他想给出一个万无一失的承诺,告诉她一切都会变好,可他不能说谎。母亲心底的成见,那些流传了许多年的闲话,不会因为一次真相的坦白就烟消云散。
“我明白你的顾虑。”很久之后,阿耀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就算将来真的可以走到结婚那一步,也不等于所有的疙瘩都会自动解开。往后逢年过节,家庭聚会,难免还会有尴尬、有微妙的疏离。这些,我骗不了你。”
他转过头看向纾遥。
“我能保证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每一次出现矛盾,我不会再回避,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来自我家庭的压力。第二,如果有一天,这份消耗已经远远大过我们之间的快乐,我不会纠缠着不肯放手。”
这是金牛座最实在的回答,没有华丽的甜言蜜语,只有认清现实之后的坦诚。
纾遥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她心里清楚,阿耀已经拼尽全力,他已经改掉了遇事就独自硬扛的旧习惯,每一次家庭的风雨,他都会摊开和自己共同面对。
可理智归理智,心里的倦怠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是怪你。”纾遥声音放轻,“我只是偶尔会害怕,害怕我们耗尽最好的感情,最后换来的也只是一份处处需要小心翼翼的生活。”
“我懂。”阿耀低声应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继续争执这个沉重的话题。阿耀发动车子,慢慢开向纾遥居住的小区。一路上听着轻音乐,不再聊家庭、不再聊两年期限。
送到楼下,分别的时候,没有浓烈的拥抱,只是简单道别。
接下来的两三天,两个人没有频繁见面。不是冷战,是彼此都需要一点空间消化情绪。微信依旧会说话,聊聊工作,简单问候,只是避开关于未来、关于男方家庭的话题。
纾遥把全部精力投入案件当中。接手一桩复杂的建设工程纠纷,连续两天泡在法院阅卷、和当事人沟通。卷宗堆了满满一办公桌,繁重的工作暂时填满了内心的空洞。
而阿耀那边,家里依旧没有掀起大风大浪。
母亲听完舒婉晴坦白的往事之后,没有再拿早年的旧事来指责纾遥,但也没有态度回暖。只是偶尔闲谈,会若有似无感慨一句:“走到如今这一步,终究是造化弄人。”
不再攻击,但是也做不到释然。
周末,距离那次车内谈心过去四天。天气转阴,下起绵绵冷雨。
阿耀约纾遥出来,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玻璃窗上布满雨珠,室内灯光柔和。
坐到对面,阿耀把一杯热推到她面前。
“这几天,我反复想了很多。”阿耀开口,“我也在问自己,是不是我一味坚持,其实也在拖着你卷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
“但我不想就这样轻易放手。”他抬眼看向纾遥,“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时刻是真的。抛开所有家庭带来的压力,我们是合适的。只是我们被太多外部的东西困住。”
纾遥搅动杯子里的热饮。
“我也没有想就此放弃。只是我必须守住当初我们说好的底线。两年的期限摆在那里,我们尽力走完全程,到时候再做最终的评判。”
“中间,我们不必时时刻刻把未来挂在心上。”纾遥继续说道,“不要让那一个终点,把我们现在每一天都压得喘不过气。该好好相处就好好相处,如果哪一刻实在撑不住,我们也可以坦诚说出来。不必硬撑。”
这算是两个人之间达成的又一层默契。
不再时时刻刻活在“倒计时”的压迫之下,但底线依旧牢牢守好。
日子重新回到那种苦乐交织的节奏。
有轻松的时候:闲暇的时候,一起去郊外散步,吃饭,聊少年时候的往事,短暂忘记现实的枷锁。
也有被现实刺痛的时刻。
十一月,阿耀母亲生病住院,不算严重,需要做一个小手术。
阿耀整日往返单位和医院之间。按照情理,纾遥可以去探望,但又很为难。
去,怕母亲心中别扭,双方都尴尬;不去,于人情上,又显得冷漠。
阿耀认真权衡之后,和纾遥商量。
“你不用来医院。”阿耀说道,“病房人多,还有亲戚轮番过来陪护,场面复杂。你过来,双方都会不自在。我替你带一份水果和营养品过去,就说是你的心意。”
纾遥点头同意。
阿耀把东西带到病房,说是纾遥的一点心意。母亲躺在病床上,神色淡淡,只简单说了一句:“费心了。”没有多余的话。
夜里,阿耀守在病房,母亲输液睡不着,母子二人有一段独处的时间。
病房灯光昏暗,仪器发出轻微滴滴的声响。
母亲看着天花板,慢慢开口:
“那件事,就是当年流言的事,我反复想过。很多话确实传得失真。”
阿耀心里一动,安静听着。
“可就算是这样。”母亲话锋一转,“不只是流言。两个人当初分开,也不全是旁人挑拨。你们之间本身就有磨合不来的地方。就算没有那些闲话,难处依旧摆在那里。”
“我不是非要拆散你们。我只是怕,等到以后结婚过日子,柴米油盐,所有现实问题全部涌上来,过去的旧矛盾会重新冒出来。到时候再闹得不好看,那时候伤害会比现在更大。”
她没有再讲门第、亲戚的脸面。这一次,她站在母亲的角度,是实实在在对儿子往后生活的担忧。没有争吵,只有沉甸甸的顾虑。
阿耀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
“妈,那些风险,我全都清楚。可感情不是算清所有风险,才敢往前走。”
母亲轻轻叹气,闭上眼睛,不再继续交谈。
阿耀当晚把病房里全部对话,一字不差转述给纾遥。
纾遥看完长长的消息,坐在灯下,沉默很久。
她能读懂阿姨话里的意思。
现在的阻碍,已经不止是面子和流言。母亲心底,深深不看好他们两个人本身的适配度。
两年之约,已经过去十个月。
距离终点,还有十四个月。
看似还有很长时间,可重重叠叠的顾虑,像一层一层的浓雾,笼罩在两个人的前路。
没有毁灭性的风波,但是每一件细碎的小事,都在一点点考验这份感情的韧性。2
想看后续的故事呀,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