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景家别墅,偌大客厅只开了一盏暖调落地灯。
景母蜷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放在茶几,屏幕上是还没划完的行业论坛截图,那些诋毁纾遥的文字,像一根细刺,反反复复扎在她心上。
窗外晚风拍打玻璃窗,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这一年发生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不停回放。
地下阴冷潮湿的档案库房,纾遥弯腰蹲在纸箱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无数个深夜,律所办公室灯火长明;听证会上从容冷静,凭一己之力撕开死局;明明承受漫天唾骂,却从未上门抱怨过半句委屈。
当年,是自己囿于门第偏见,百般阻挠她和阿曜。
如今危难当头,这个姑娘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拿自己的前途来保全景家。
可换来的,却是满城风雨,满身污水。
景曜推开家门,一身疲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眼底浓重的黑眼圈挥之不去。刚刚结束一场和合作方的线上会议,会议间隙,也避不开众人旁敲侧击提起纾遥和案件的流言。
“还没休息?”景曜低声开口,走到沙发边坐下。
景母抬眼看他,眼眶还有淡淡的红,声音带着沉沉的无力:“阿曜,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再这样下去,纾遥就毁了。”
景曜眉心猛地一蹙:“我知道舆论很难听,我们已经在固定造谣证据,后续会走诉讼。”
“起诉造谣者,又能挽回什么呢?”景母轻轻摇头,语气满是苦涩,“谣言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圈内人的猜忌,同行的闲言碎语,已经生根。就算最后打赢名誉权官司,她这一年被泼出去的脏水,洗不干净。”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沙发靠垫,说出心底斟酌许久的想法。
“要不,我们换律师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客厅瞬间陷入死寂。
景曜身子一僵,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母亲:“换律师?妈,现在正是关键节点。阶段性胜诉刚刚拿到手,整套证据链、抗辩思路,全部都在纾遥脑子里。别人接手,很难短时间吃透全部卷宗。”
“我知道很难。”景母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厉害,不是看不见她拼到什么地步。可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本可以接别的高端案子,顺顺利利往上走,受人敬重。就因为帮我们,天天被人拿过去的感情做文章。每多拖一天,她的执业声誉,就多损耗一分。”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我不能再继续消耗她。换律师,不是不信任她,是想放她脱身,让她远离这趟浑水。远离所有流言蜚语。就当,是我们对她的一点弥补。”
景曜垂眸,沉默不语。
母亲的话,句句戳中现实。
他不是没有看见纾遥承受的一切。每次远远看见她清瘦的身影,想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他心口就一阵阵发疼。他多想站出来,告诉所有人,纾遥办案光明磊落,没有半分徇私。
可现实就是如此讽刺。
他越是公开维护,外界越会坐实旧情徇私的传言,对她伤害只会更深。
他没有保护她的立场。
当事人的身份,过去恋人的羁绊,全都捆住了他的手脚。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不能换。普天之下,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纾遥这般,吃透全部案情,又肯拼上全部心力的律师。一旦换人,风险不可预估。
可情感层面,心疼、愧疚不断翻涌。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庭审,纾遥还要持续承受无休无止的网暴,他内心就备受煎熬。
“妈,这一步一旦踏出,就没有回头路。”景曜嗓音低沉,带着挣扎,“换过来的新律师,未必有她熟悉案件。后续如果出现纰漏,我们承担不起代价。”
“我明白风险。”景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会去找业内口碑响亮的商事律师,花重金聘请,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至少,让纾遥可以全身而退,不必再为我们景家的劫难陪葬。”
“她已经救过我们一次,不该让她赔上整个人生。”
客厅里又归于安静。
落地灯的光影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景曜在原地站了很久,脑海闪过听证会上,纾遥从容抗辩的模样;闪过库房里面,她满身灰尘埋头翻档案;也闪过那些网络上不堪入目的造谣。
一边是景家生死未卜的官司,上千员工的生计。
一边,是那个他亏欠一生的女孩,正在一点点被流言吞噬的职业前途。
两难拉扯,折磨着他。
他何尝不想,继续由纾遥代理,靠着她的能力争取最终胜诉。可一想到往后两三年,她要持续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之下,他做不到那么自私。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肩膀微微下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好。就按你的想法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清楚,自己亲手放弃了手里最可靠的一道屏障。
景母听见答复,眼底没有半分如释重负,只有更深的怅然。
她以为这是对纾遥的成全,却不知道,这个充满善意的决定,日后将会酿成多大的祸端。
“明天,我们两个人,亲自去律所找她谈。该说的,我们当面跟她说清楚。”景母轻声说道。
“嗯。”景曜应了一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今夜无风,可一场命运的转折,就此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