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律所会客室。
落地玻璃窗透进柔和的日光,桌面摆放着两杯温水。
纾遥坐在对面,一身简约的职业套装,发丝整齐束起。刚刚结束团队内部会议,原本正在规划下一步取证,接到前台通知,得知景曜母子来访。
她心里隐约有一丝预感,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景母坐下之后,双手放在膝头,神色局促不安,反复斟酌措辞。
短暂的沉默过后,景母率先开口,语气满是愧疚:“纾遥,今天我们过来,是有一个艰难的决定,要跟你沟通。”
纾遥微微颔首:“景夫人请讲。”
“这段时间,真的万分感谢你。拼尽一切,为景家争来了阶段性的胜利。你的付出,我们母子,时时刻刻记在心里。”景母的声音慢慢低沉下来,“只是现在外界流言始终没有停歇,持续耗损你的职业名声。我们反复思虑,再三权衡,打算更换本案的代理律师。后续案件,就不再继续麻烦你跟进。”
话说完,景母甚至不敢直视纾遥的眼睛,微微低下了头。
一旁的景曜,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纾遥脸上。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预想过很多种场面。
预想她会错愕,会不解,会委屈质问,甚至会生气,指责他们过河拆桥。
只要是她真实的情绪,他都可以坦然承接。
可纾遥,只是安静的顿了片刻。
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酸涩。
一年寒来暑往,无数个通宵达旦,从一堆残破档案里面拼出抗辩逻辑,扛住全网的污蔑,硬生生把濒临覆灭的景家拉出泥潭。刚刚拿到阶段性优势,就要到此为止。
说毫无波澜是假的。
但她一瞬间便想通前因后果。
她读懂景母这份决定背后,不是否定,不是卸磨杀驴,是愧疚,是心疼,是想要让她躲开舆论漩涡。也读懂景曜眼底深处那一份无可奈何的挣扎。
私人的情愫,心底的遗憾,全部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
她没有流露出半分怨怼,没有诉苦自己受过的委屈,更没有拿自己立下的功劳去道德绑架对方。
片刻之后,纾遥轻轻抬眼,语气平和坦荡:
“我理解你们的考量。当事人拥有选择代理人的权利,我尊重你们的决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容接受这个结果。
景曜心口猛地一疼。
他最怕的就是这份过分的体面。
她付出最多,受委屈最重,却连一丝不甘,都不肯展露出来。
“纾遥,我们心里很清楚,对你很不公平。”景曜开口,嗓音有些干涩,“这一年你付出的一切,我们不会忘记。后续卷宗交接,有任何需要我们配合,你尽管提。”
“不必放在心上。”纾遥淡淡回应,随即切换到纯粹的工作状态,条理清晰地说明交接安排,“接下来三日之内,我团队会整理完整全套卷宗。包括全部证据材料、庭审笔录、已完成的抗辩思路、尚未搜集完成的佐证清单,还有开庭预案,全部装订移交新律师。所有节点,我会标注清楚,尽量减少衔接的漏洞。”
“委托解除的手续,我的助理会拟定好,通知你们过来签署。”
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不纠缠过往,不拉扯私人感情。
景母鼻尖发酸,忍不住说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谈不上对不起。”纾遥浅浅一笑,温和淡然,“当初接案,是基于专业判断。如今解除代理,也是现实环境使然。只是一桩工作而已。”
只是一桩工作。
四个字,隔开了所有爱恨与纠葛。
可只有纾遥自己知道,这一年,她投入的何止是工作。那些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惦念与心疼,全部要就此按下休止符。
谈话接近尾声。
纾遥站起身,伸出手:“祝后续庭审一切顺利。”
景曜伸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短暂相触,转瞬分开。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是七年跨越时光的遗憾,是此刻不得不收场的缘分。
走出会客室,景母脚步虚浮。走到律所大堂,终于红了眼眶。
“阿曜,我们又亏欠她一次。”
景曜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关闭的会客室房门,心口一片荒芜,低声道:“是我们亲手,推开了唯一可以救我们的人。”
会客室内,只剩下纾遥一人。
窗外车流滚滚,城市喧嚣依旧。她站在落地窗前,安静伫立了几分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很快消散。
她拿出手机,给团队助理发消息。
【开始整理景氏案卷全部材料,三天完成完整移交。】
个人情绪,不耽误工作流程。
爱过,尽力过,到此为止。
体面退场,不吵,不闹,不怨,不念过往,不索回报。1
这段写得好上头,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