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营日的清晨,校园处处喧嚣。
喇叭循环播放着结营流程,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噜的声响此起彼伏。来自各个学校的学员,打包好行囊,互相合影、交换纪念,欢声笑语混着离别的怅然,漫遍整座校园。
老图书馆闭馆,不再对外开放。
那个盛满蝉鸣、墨香与心事的靠窗长桌,从此,再也没有机会一同落座。
纾遥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那只沉甸甸的画筒,站在主楼前的广场。画筒筒身冰凉,里面卷着完整的《上林赋》,卷着二十余天全部的盛夏。
景曜很快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一身简单的深色上衣,肩上挎帆布包,神色比往日沉静几分。周遭人来人往,热闹滚滚,可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周遭的喧嚣仿佛自动退远。
结营仪式不长,领导致辞,颁发研习营结业证书。几百人的大礼堂,人声鼎沸。他们依旧没有刻意凑到一处,隔着几排座位,安静坐着。
偶尔目光遥遥相撞,转瞬便轻轻移开。
很多情绪,不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流露。
仪式落幕,便是真正的别离。
大部分同学结伴奔赴高铁站、汽车站。校园门口人流涌动,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停下又驶离。
景曜买的车票,发车时间比纾遥早一个半小时。
“我要去高铁站了。”他站在梧桐树下,开口说道。
风吹动树梢,叶子簌簌落下几片,飘落在脚边。二十多天前,他们就是在这一片梧桐树荫之下,第一次互道明天见。如今盛夏还未完全褪去,却要走向人海两隔。
明明早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这一刻,心底依旧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没有拥抱,没有逾矩的举动。周围人来人往,目光众多,他们恪守分寸。
“一路平安。”纾遥轻声说。
“你也是。路上多加小心。”景曜看着她,目光沉沉,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开学之后,照顾好自己。”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几句最普通的叮嘱。
他很想说我会想你,很想说有空一定要和我说话。可全部压在了心底。还记得荷塘边的约定,不必强求,不必负担,随缘联络。
景曜停顿几秒,才缓缓转身,汇入去往校门口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看见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会克制不住停下脚步。
纾遥立在原地,握着画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一直追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直到人影被往来人群彻底吞没。
周遭人声喧哗,可她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一场如同幻梦一般的盛夏,就这样落幕。
下午,纾遥也坐上返程的高铁。
列车缓缓驶出南城,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成片的梧桐,荷塘,红砖教学楼,一点点远离视野,最终彻底消失。
车厢内人来人往,车轮滚滚向前,奔向另一座城市。
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回到日常。
家里安静的书桌,画筒被小心翼翼立在墙角。纾遥拆开筒盖,把那幅完整的《上林赋》慢慢舒展,铺在地板上。
数千字笔墨铺展开,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旧墨气息。
所有午后蝉鸣,雨夜闲谈,月下荷塘,全部定格在这一卷宣纸之上。
可现实不会停留在七月。
很快,开学季如约而至。
两座城市,相距几十公里。
一所法学院,一所经管学院。各自跌回原本轨道,被繁重的课业牢牢裹住。
纾遥一头扎进专业课、案例研讨、社团任务,还要准备之后的实习。法学院的节奏紧绷,每日有读不完的判例,写不完的作业。白天泡图书馆,晚上回宿舍整理笔记,日子排得满满当当。
景曜的生活,则是另外一种重压。
除了学校的课程,大量时间被家族事务挤占。开会,看企业报表,跟着长辈参加商务饭局。常常下课就要奔赴会场,深夜才能回到宿舍。
他活在那座旁人艳羡的现实“上林”之中,周旋人情,权衡利弊,日日身心俱疲。
微信好友静静躺在通讯录列表。
可两个人,都迟迟没有主动发起第一条消息。
明明离别之前,说好有空可以聊几句。可真正隔着屏幕,反倒变得拘谨。
纾遥无数次点开对话框。
输入:开学忙吗?删掉。
输入:最近还好吗?删掉。
一句话反复编辑,又全部清空。
她会忍不住想,他会不会正在开会,会不会正在处理家族繁杂的事。自己一条消息过去,会不会打乱他的节奏。又怕自己主动,显得太过在意,把这份淡淡的缘分变成一种打扰。
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那只是一场限时的夏日相逢,不要过度沉溺。
可夜里卸下书本,夜深人静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南城校园的一幕幕。老阅览室穿堂而过的风,雨夜并肩走过的林荫道,荷塘月色下,月光落在他眉眼的模样。
思念悄悄滋生,却被理性死死按住。
而另一边的景曜,亦是同样。
无数个饭局结束,深夜回到宿舍,满身疲惫。他会点开微信,点开纾遥的头像,盯着空白的聊天框久久出神。
很想问问她,开学课业累不累,有没有遇见棘手的案例,会不会偶尔,也想起那个七月。
但是手指悬在输入框,始终按不下发送。
他有太多顾虑。
自己身不由己,未来扑朔迷离,家族对他的人生早有设想。此刻隔着屏幕说几句温柔的话很容易,可若是给了她期待,却又给不了结果,反而是更深的伤害。
他害怕,线上的闲谈,会慢慢滋生出虚妄的希望。
于是选择克制,选择等待。等着对方先开口,又盼着,却又不敢盼。
日子一天天向前翻过。
九月过去,十月来临。城市秋意渐浓,街边树叶一点点泛黄。
他们互为微信好友,朋友圈可以看见彼此动态,却始终零对话。
偶尔刷朋友圈,能够看见对方零星的动态。
纾遥发过几张图书馆看书的照片,发过寥寥几张练字的片段,没有情绪宣泄,安静克制。
景曜的朋友圈依旧是三天可见,大多时候一片空白,偶尔转发一两篇行业相关文章,几乎看不到私人生活痕迹。
明明盛夏的时候,曾经那么懂得彼此。如今隔着屏幕,却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某个周末深夜。
纾遥结束厚厚的案例分析,合上厚厚的法典。房间只剩台灯一盏微光。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画筒,心底一阵怅然。
难道那场盛夏相逢,就这样无声无息结束了?
可明明在荷塘月下,他们明明说好,不要就此走散。
同一时刻,另一座城市。
景曜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线上会议,脱下西装外套,疲惫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
脑海里面,又浮现出窗边那个执笔练字的女孩。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
这一次,没有再全部删掉。
屏幕微光之下,指尖敲下一行字,反复读了两遍,终于按下发送。
消息轻巧越过几十公里的距离,落到另一部手机上。
“最近还好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耗费了他两个多月的犹豫与挣扎。
手机提示音轻轻一响。
深夜台灯之下,纾遥看着屏幕跳出的那一条消息,心口猛地轻轻一颤。
两个多月的沉寂,终于被这一句简单问候,划破。
两座城市,两处秋风。
盛夏已经走远,故事,在萧瑟的秋夜里,重新掀开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