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房间安安静静,台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纾遥握着手机,目光停留在屏幕那行“最近还好吗”上。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心底翻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两个多月杳无音信,无数次点开又关闭对话框,无数次写好文字又尽数删除。如今等来这一句简单的问候,有猝不及防的欢喜,又裹挟着一层清醒的怅然。
她没有立刻回复。
指尖停在屏幕上,思绪一瞬间飘回七月的南城,老图书馆穿堂的晚风,荷塘水面浮动的月光,还有离别那日梧桐树下沉默的挥手。
盛夏的温度早已被秋日的寒凉替代,现实的重量重新压回两个人身上。
过了几分钟,她才慢慢敲出回复:
“还好,开学之后课业很重,一直在啃案例,忙得脚不沾地。你呢?”
消息发送出去,纾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口微微发紧,既期待又怕失望。
几十公里之外,另一座城市的宿舍。
景曜还坐在书桌前,刚刚结束冗长的线上会议,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眼底还带着挥散不去的疲惫。手机震动,他几乎是立刻拿起。
看见回复,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
这一条消息,他酝酿了无数个夜晚。无数次编辑,无数次放弃,今夜才终于鼓起勇气发送出去。
他打字,没有说商场应酬的疲惫,没有说家族施加在身上的压力,只拣了最轻的部分来说:
“这边也忙,课程之外,很多家里的事情要跟进,常常忙到后半夜。偶尔闲下来,会想起研习营的那个夏天。”
一句轻轻的回想,不直白说思念,却把心事藏在字句缝隙之间。
纾遥看见这句话,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会反复回望七月。
“我也会想起。”她如实回复,“有时候看见墙角那个画筒,就会想起老图书馆的午后。那卷《上林赋》,我好好收着。”
提到那卷长卷,景曜指尖顿了顿。
无数个闲暇的间隙,他也会想起那洋洋数千言的笔墨。想起长卷缓缓铺开,墨香漫开一室的模样。想起当时,自己想要开口索要,又因为给不起承诺,最终咽下那句话的挣扎。
“还记得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蝉鸣很长,一下午就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不用想。”
“那样的日子,太难得了。”纾遥回复。
一来一回,聊天就这样慢慢展开。
没有热烈滚烫的情话,没有冲动的告白。话题大多绕回旧日的盛夏,聊辞赋,聊古籍,聊那时阅览室的晚风。刻意避开当下现实里沉重的部分,避开未来,避开感情。
仿佛只要不触碰那些难题,就可以多留住片刻的温柔。
可现实的鸿沟,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无法视而不见。
聊到很晚,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
景曜发来消息:“不早了,你早点休息,不要熬太晚。”
“你也是,不要总熬夜处理事情。”
第一次线上交谈,到此落幕。
对话框重新归于空白。
可这一次,不再是彻底死寂。有了第一次破冰,往后,便有了断断续续的联系。
不会天天聊天。
大多是隔三五天,甚至一周才会有一次对话。常常是夜里,忙完一天全部琐事之后,才有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
有时候是景曜先开口,一句简短的问候;有时候纾遥看见某段古文,会随手分享过去。
聊天永远克制有度。
他很少说自己在商场周旋的委屈,不会倾倒内心积压的苦闷;纾遥也极少倾诉法学院学业竞争带来的压力。两个人都习惯把脆弱藏起来,只把温和通透的一面交付给对方。
偶尔聊到深处,情绪快要漫过边界,便会默契地轻轻转开话题。2
这种淡淡的太戳人啦
景曜心里始终有一道枷锁。
他清楚地知道,家族对他未来早有规划。商业联姻,门当户对,这些字眼,长辈有意无意,不止一次在耳边提起。
他内心抗拒,可他暂时没有挣脱的力量。偌大的企业压在肩头,很多时候,他没有资格随心所欲选择爱人。
所以他不敢往前踏一步。
害怕一场仓促的心动,最后只会带给纾遥消耗与伤害。倘若捅破窗户纸,确认恋人身份,却给不了她光明正大的身份,给不了毫无顾虑的奔赴,那又何必开始。
可他又舍不得彻底断掉。
在周遭全是利益权衡、人情算计的环境里,纾遥是难得的净土。懂他文字里的怅然,看得懂繁华之下的荒芜,不用算计,不必伪装。这份精神上的契合,他实在舍不得就此拱手放手。
于是便停留在这样尴尬的地带:比普通朋友亲近,离恋人遥遥遥远。进不敢告白,退不忍相忘。
纾遥同样陷在拉扯之中。
法理教会她分辨利弊,预判结局。她能够清晰看见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
家世的差距,他身不由己的命运,两座城市的距离,还有那一份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家族期许。
理智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这场缘分,始于一场限时的盛夏幻梦,不要投入太深,不要对结果抱有期待。
可情绪不受理智掌控。
每一次手机亮起,看见是景曜发来的消息,心底就会漫开浅浅的欢喜。夜里翻看曾经的聊天记录,脑海里反复回放南城夏日的一幕幕。
她也不敢主动推进一步。
她不想逼他做选择。逼他对抗家族,逼他给出承诺。那些沉重的枷锁本就压在他身上,她不愿再成为另一重负担。
于是同样选择止步不前。
就这样隔着屏幕,隔着几十公里的风烟,遥遥相望。
十一月,秋意更深。街边行道树大片叶子泛黄,随风飘落。
某个周末的夜晚。
两人又一次闲谈,从汉赋聊到人世得失。
景曜发来一段文字:“世人都向往上林那样的盛景,拼尽全力想要握在手里。可真正身在其中,才知处处皆是牢笼。很多光鲜,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纾遥看着屏幕,读懂他话里藏着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读辞赋生出的感慨,更是他真实的人生。
她沉吟片刻回复:“可人总不能因为怕代价,就拒绝所有的相逢。只是我们要分得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这句话,像轻轻敲在景曜心上。
他盯着屏幕很久,迟迟没有回复。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梦是七月阅览室的蝉鸣与墨香,现实是报表、饭局、家族沉甸甸的期盼。
梦很美,可人终究要活在现实之中。
他想回复一点什么,想说些袒露心意的话。想说,遇见她,是我这些年最难得的幸运。可手指悬在输入框,最后全部删掉。
许久之后,只回了一句:“是。你看得一直都很通透。”
轻描淡写,把汹涌的心绪全部掩埋。
纾遥看见这句回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他又一次退缩了。
两个人都看见了彼此心底的那份悸动,却都被现实牢牢困住,谁都没有勇气率先迈出那一步。
线上的消息可以写尽温柔,却跨不过现实筑起来的高墙。
窗外秋风穿过楼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盛夏早已远去,秋日步步深浓。
那幅收在画筒之中的《上林赋》,写尽了盛极而衰。仿佛早早便已经暗示他们的结局——
相遇于繁华幻梦,挣扎于现实桎梏。
心动真切,奈何前路重重阻隔。他们守着一份隔了距离的惦念,在朋友与爱人的边界,反复徘徊,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