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三天。
研习营的日历被撕到末尾,数字单薄,触目惊心。
整座校园的氛围都悄悄变了。到处都弥漫着离别的气息,学员之间互相交换纪念,合影留念,相约开学之后线上联络。食堂、报告厅、林荫道,随处都能听见人们谈论返程车票,谈论即将回归的校园生活。
唯有老图书馆那一间阅览室,依旧固守着一隅安静。
窗外的梧桐依旧繁茂,蝉鸣却不复盛夏初时的炽烈,叫声里隐隐带上一丝倦怠,仿佛也感知到夏日将尽。
纾遥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面上,那卷铺展了十数个午后的《上林赋》长卷,已经快要抵达终章。
一笔,一画,墨色落于半生熟宣纸。从最初的“楚则失矣,而齐亦未得也”起笔,一路写过山川辽阔,写过鸟兽奔腾,写过帝王巡游的万丈繁华,洋洋洒洒数千言,尽数在这张长纸上徐徐铺陈开来。
景曜依旧坐在她斜对面。
手里的古籍翻来覆去,常常停留在同一页。他看书的心思已经淡了大半,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纾遥落笔。
看她手腕起落,看狼毫蘸过墨汁,看墨色一点点填满空白的纸面。
每写完一小段,纾遥便会稍稍停手,轻轻呼气,放松紧绷的肩颈。
时光就在墨汁的风干之间,一寸一寸流逝。
他们交谈比往日更少。很多话堵在心口,说出来便要触碰到别离,于是索性选择沉默陪伴。不必言语,彼此都懂得对方心底沉甸甸的怅然。
这天下午,日光柔和,没有灼人的暑气。
笔尖落下最后一行小字。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嵷崔巍……”终句收锋。
纾遥手腕一顿,缓缓收住笔。
狼毫轻轻搁在笔搁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通篇《上林赋》,终于完整写完。
长长的宣纸铺展开,从桌头绵延至桌尾,数千汉字一气贯通,墨色浓淡错落,笔锋沉稳端庄。千年前司马相如笔下那座极尽奢靡壮阔的帝王园林,完完整整复刻在纸上。
室内一片寂静。
穿堂风缓缓吹过来,长卷边角微微向上扬起。
景曜站起身,缓步走到桌旁,俯身低头,目光缓缓扫过整幅长卷。
从开篇,一路看到末尾。
无数个午后,无数个蝉鸣聒噪的白日,那些共处的片段,仿佛全部浓缩在这一卷笔墨之中。
“写完了。”景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唏嘘。
“嗯。”纾遥轻声应道,“耗了整整大半个研习营。”
世人都说,写上林赋,得意中人。
可他们这一卷,写尽盛极而衰,写尽繁华背后的空洞,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一场被现实重重困住的心动。
景曜的目光从纸页挪开,落到她的脸上。午后柔光落在她眉眼,安静淡然,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挥不开的淡淡的愁。
“这么长一幅,打算怎么处置?”他问。
纾遥垂眸望着满纸墨字,沉吟片刻:“还没有想好。带回去收藏,卷起来收进画筒。”
这是属于这个七月的全部印记。一场偶然相逢,一段知己般的陪伴,全部封存在这一卷辞赋里面。
景曜顿了顿,有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送给我吧。
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这份礼物太重。一幅耗尽无数心力临摹的完整《上林赋》,在世俗寓意里,本就是交付心意的信物。
如今的他们,尚且不敢正式确认一段关系。贸然收下这份长卷,相当于坦然承接一份沉甸甸的情愫。可他身上捆绑着家族的种种枷锁,给不出确定的未来,他不敢坦然收下这样一份馈赠。
于是只化作一句温和赞叹:“写得实在难得。好好收起来。”
纾遥没有察觉他心底这一层辗转挣扎,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长卷慢慢卷起。宣纸很软,她动作极轻,生怕折坏上面的字迹。
景曜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扶住卷轴另一端。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寸距离,一同慢慢收卷。墨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偌大阅览室,只有纸张卷动时沙沙的轻响。
长卷一寸寸收拢,那些盛大的字句,那些盛夏的心事,一并被卷进纸筒。画筒盖子扣上,“咔”一声轻响,仿佛把整个七月的光阴,暂时封存。
离别的脚步越来越近。
剩下的两天,依旧日日赴约图书馆。
只是不再大规模练字。纾遥偶尔随手写几行短句,景曜偶尔读读书,更多的时候,就坐着闲谈。
聊开学之后繁重的课业。聊她即将到来的专业实习,聊他躲不开的集团事务。
他们小心翼翼避开“谈恋爱”“在一起”这类字眼。
明明月下已经互加微信,明明彼此都清楚心底的好感,却谁都不肯率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景曜心里看得十分清楚。
一旦说出“喜欢”,一旦确立恋人身份,所有现实难题便会立刻摊开在眼前。家族的期许,未来的安排,旁人的眼光,两座城市的距离。他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对抗这一切,他不愿意让纾遥,早早就卷入那些一地鸡毛的现实纠葛。
与其匆匆开始,再被迫走向撕裂,不如暂且停留在这样的位置。
是知己,是朋友,是心里特殊的存在,却不是名正言顺的恋人。
纾遥同样清醒。
她浸在法条与卷宗之中太久,早已明白,光有心动不足以支撑一段感情。一时的夏日悸动,扛不住现实层层叠叠的重量。她贪恋此刻的温柔,却不会头脑发热,强求一个名分。
研习营倒数第二日的傍晚。
夕阳把老图书馆木窗染成暖红色。闭馆铃声响起,两人收拾东西走出来。
外面的林荫道上,不少学员拖着行李箱拍照留念,欢声笑语,处处都是离别氛围。
走到往日分开的梧桐岔路口。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悠悠打旋。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纾遥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景曜应声。
明天结营仪式,之后大家便要各奔东西。这座盛满他们全部盛夏记忆的校园,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一同回来。
“开学之后,课业忙,不用勉强找我聊天。”景曜看着她,主动把期待放得很低,“有空就说几句话,忙就各自安安心心过自己的生活。不必有负担。”
他害怕,微信好友,最后变成一种负担。害怕隔着屏幕的聊天,慢慢变成尴尬的客套。
纾遥抬眼看向他。暮色之下,少年眉眼沉静,藏着克制的温柔,也藏着深深的无力。
“我明白。”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简单道别,两人分开,各自走向宿舍。
回到寝室,纾遥把那支陪伴自己整个夏天的狼毫,轻轻放进笔袋。画筒立在书桌角落,沉甸甸的,装着一整个盛夏。
她点开微信,点开景曜的对话框。聊天记录空空如也。自那晚荷塘月下扫码加上好友之后,他们从未在微信上说过一句话。
所有交谈,全部留给线下的阅览室与晚风月色。
手指在输入框来回敲击,打了又删。最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发送。
而景曜回到宿舍,坐在窗边。窗外暮色沉沉,梧桐叶在晚风里晃动。
他拿出手机,点开纾遥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可以看见寥寥数条动态,大多是读书笔记,偶尔是练字随拍,很少流露私人情绪。
翻到底,又退回到空白对话框。
千言万语,最后依旧一个字没有打出。
有些情绪,适合当面晚风里诉说,不适合隔着冰冷屏幕敲打文字。
黑夜慢慢笼罩整座校园。
明日结营,盛夏就要落幕。
那座纸上的上林苑,早已赋写完毕。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才刚刚被推到现实的门槛之前。
夏日的梦即将结束,现实世界,正在门外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