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夜雨停在后半夜。
第二天清晨醒来,空气清润通透,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油亮,整个校园褪去连日的燥热,到处浮动着雨后草木与荷塘混合的淡香。
研习营日历被悄悄翻过一页,纸上标记的数字越来越靠近尾声。还有短短七日,这场盛夏的相聚,就要落幕。
这件事像一块轻轻压在心头的石子,纾遥和景曜都很少主动提起,却无时无刻不在被它提醒。
白日照旧是讲座、午后图书馆。
只是阅览室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往日那种松弛散漫慢慢淡去,多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惜别。同样是她练字,他读书,沉默依旧,可空气中流淌的情绪,已经不再仅仅是知己般的相投。
很多时候,景曜看书,目光会越过书页,安静落在纾遥身上。
看她垂落的眼睫,看她握笔时稳定的手腕,看宣纸之上一笔一笔铺展开的《上林赋》长卷。洋洋几千字,已经快要完整收尾。
每多写一页,就距离研习营结束更近一日。
纾遥也常常会在搁笔歇息的间隙,抬眼望向对面。看见景曜低头思索时蹙起的眉峰,看见他眼底散不去的沉郁。她清楚,那是属于他现实人生的重量,就算躲进图书馆,也无法彻底卸下。
他们依旧很少谈及未来。仿佛只要不去戳破,这偷来的时光就可以无限延续。
这天傍晚,讲座结束得很早。落日熔金,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学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外出聚餐,校园里到处都是喧闹的说笑声。
走出阶梯教室,景曜走到纾遥身侧。
“要不要绕荷塘走一圈?”他轻声询问。
没有提图书馆,没有提练字,只是想找一段闲散的晚风,安安静静多说几句话。
纾遥没有犹豫:“好。”
两人避开人流,沿着荷塘外侧的石板步道缓步慢行。
雨后的荷塘格外好看,碧绿的荷叶上还托着昨夜残留的水珠,晚风一吹,水珠便滚落入水,发出细碎叮咚的轻响。晚香淡淡,漫在周身。
天边晚霞一点点褪去色彩,夜幕缓缓降临,一轮浅白的月亮从树梢后面升起来,月光如水,洒在水面,碎成万千粼粼银纹。
整条步道游人不多,隔很远才有零星几个人,大部分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路慢慢走,起初依旧聊辞赋,聊古人笔下的山河兴亡。聊司马相如的仕途起伏,聊汉赋华丽辞藻之下藏着的身不由己。
说着说着,话题慢慢滑向自己。
“再过七天,就要回各自学校。”景曜望着水面晃动的月影,终于主动把那个避之不谈的话题摆上台面,“一想到回去,就要重新扎进一堆事务里面,心里竟有几分抗拒。”
“回去之后,就要接手家里更多事?”纾遥侧过头看他。
“嗯。”景曜轻轻应一声,声音带着疲惫,“暑假剩下的时间排满了实习、家族饭局。很多事情,不是我愿不愿意,是生来就该我承担。”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他转头看向纾遥,月光落在他眉眼,冲淡了平日里的锐利,“你读法律,前路握在自己手里。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可以凭自己努力去争。而我很多选择,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划定。”
这句话藏着长久的压抑。
外人眼里,景曜拥有一切,家境优渥,前途光明。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光鲜外壳之下,是身不由己的牢笼。那座旁人艳羡的“上林”,于他既是荣光,亦是囚笼。
纾遥安静听着,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可也不全然自由。”她轻轻开口,“法学这条路,看着选择很多,一样有世俗期待,有现实权衡。人人都以为法律人可以分清世间所有对错,可很多时候,现实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她见过太多卷宗,太多两难的人生。胜诉不等于圆满,是非之外,还有数不清的无可奈何。
月光静静淌过水面,四下安安静静。
走到荷塘僻静的转角,两人停下脚步,凭栏望向满池夜色。
“纾遥。”景曜唤她名字,语气郑重了几分。
月光之下,他的轮廓清晰分明,眼底翻涌着挣扎。昨夜雨中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今夜,他不想再咽回去。
“我不想研习营结束,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终于说出口。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仿佛耗尽他很大力气。
这些天无数次的犹豫、反复,害怕贸然开启,害怕给不了未来,害怕徒留拉扯与伤害。可心底的贪恋压倒了顾虑,他做不到任由这场盛夏相逢,随着夏日落幕直接消散。
纾遥心口轻轻一跳。
其实她心里,同样不希望就此一别两宽,从此杳无音信。可理智依旧横亘在心底。
“可我们两所学校隔得很远,开学之后,各自课业都会很重。”她如实说出现实,没有故作热烈,也没有直接拒绝。2
这对的氛围太好嗑了吧
“我知道距离,也知道我身上的枷锁。”景曜声音低沉,“我不会现在就索要什么结果,不会仓促许诺以后。至少,不要就此变成彻底的陌生人。”
他不敢告白,不敢说喜欢,不敢谈恋爱。当下的他,背负太多,没有底气给一段感情一个稳妥的开端。但他至少想要留住一个连接。
不要七月一过,人海两散。
月光落在纾遥脸上,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落下,景曜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半张脸:“那……加个微信?”
终于。
兜兜转转,研习营已经快要走到末尾,他们才决定交换联系方式。不像别的年轻人,初见便急着索要微信,他们小心翼翼,慢慢试探,连加好友这件小事,都带着重重顾虑。
二维码弹出来,纾遥拿出手机扫码。
“嘀”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页面停留在聊天框,空白一片。
没有立刻发消息,只是通讯录列表里,多了对方的头像。
晚风掠过荷塘,荷叶沙沙作响。
“之后,就算不在这座校园,也可以偶尔说说话。”景曜低声说道,“不必频繁,不用刻意。想起的时候,聊几句就够。”
他主动把期待放得很低。不要求朝夕聊天,不要求奔赴见面,只求不要彻底失联。
纾遥懂得这份克制背后的小心翼翼。
“嗯。”
月亮慢慢往中天挪动,时间不早,该往回走。
两人沿着荷塘原路折返,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月色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没有告白,没有确定关系,没有海誓山盟。
只是在盛夏将尽的月光之下,留下了一个网络上的联系方式,许下一个极其清淡的约定:不要走散。
可心事早已不受控制地滋长。
回到女生宿舍楼下,即将分别。
“明天见。”景曜停下脚步。
“明天见。”纾遥回应。
纾遥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道窗边,下意识往下望。
月光下,景曜还站在原地,望着楼道入口的方向,伫立片刻,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寝室里其他同学还没有回来,房间安安静静。
纾遥把手机放在书桌,点开刚刚添加的微信。
点开景曜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页面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想来他本就不习惯于把自己的生活摊开给旁人看。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想打一句什么,最后又全部删掉。
不必急着说什么。
他们还有最后几天图书馆的时光。
而另一边,景曜回到宿舍,室友正在收拾旅行带回的纪念品,吵吵闹闹。他坐到桌边,点开纾遥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框依旧空白。
他看着那个名字,纾遥。指尖来回摩挲手机外壳,心底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挥之不去的惶惑。
留住联系只是第一步。
开学之后,隔着大半个城市的距离,隔着各自沉甸甸的现实人生,这份盛夏滋生出来的心意,究竟能走到何处,他完全没有答案。
窗外,一轮明月悬在梧桐树梢。
荷塘夜色正好,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盛夏的花期,终有凋零之时。
那卷还没有写完的《上林赋》,快要写到结尾。
盛大欢愉的时光,也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