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悄往前挪,七月走到中下旬。
校园荷塘的荷花开得正好,入夜之后,淡淡的荷香顺着晚风漫过整片校区,混着梧桐树叶的青草气,在空气里悠悠飘荡。
研习营晚间偶尔会组织集体活动,观影、小型读书会,大部分学员都愿意凑这份热闹,成群结队挤在报告厅,吵吵闹闹消磨夜晚。
纾遥和景曜,大多选择避开。
白日图书馆相伴已经足够,反倒不太愿意把这份安宁,摊开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这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骤然而至。
白日还是烈日炎炎,临近黄昏,乌云迅速铺满天空,雷声隐隐滚过远处楼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老图书馆的玻璃窗面上。方才还明亮的阅览室,一瞬间暗沉下来,室内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复古吊灯。
窗外雨幕茫茫,暑气被一场急雨冲刷得一干二净,扑面而来是沁人心脾的凉。
窗外的梧桐被大雨打得枝叶摇晃,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织成一道密密的雨帘。
闭馆的时间还没有到,外面却已经寸步难行。
偌大阅览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哗哗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吊灯的暖黄光线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纾遥刚刚写完一大段,放下毛笔,拿过一旁的纸巾慢慢擦拭指尖沾染的墨渍。
连日日复一日的临摹,那卷长长的《上林赋》,已经完成大半,纸上墨色层层叠叠,洋洋洒洒,千言尽落宣纸。
景曜合上手里的古籍,抬眼望向窗外滂沱的雨,低声说道:“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纾遥走到窗边,隔着一层玻璃看外面水雾弥漫的校园,远处荷塘在烟雨里朦朦胧胧,只看得见一团团深浅不一的碧色。
“夏天的雨向来这样,来得急。”
房间里很静,雨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没有旁人,不用维持对外的分寸,紧绷感悄悄卸下几分。
景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站在离她半步之外,没有靠得太近。潮湿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动纾遥耳侧的碎发。
“再过几日,研习营就要过半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日子过得太快。仿佛昨天才是初遇,一晃眼,二十多天的假期已经悄悄耗掉一半。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纾遥的心口。
她此前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只愿意沉浸在当下,不去思考研习营结束之后,一切会归于何处。
他们本就是因为这场短暂的集训才相遇。盛夏落幕,各校学生回归各自的校园,法学院与经管学院,两所相隔大半个城市的高校,回归原本互不相交的人生轨道。
这场图书馆的相逢,终究只是属于七月的一场临时梦境。
纾遥目光望向雨雾,声音很轻:“快乐的日子,总是流逝得格外快。”
景曜侧过头,落在她的侧脸。暖黄灯光柔和了她眉眼,褪去平日里理性冷静的外壳,藏着一点少女独有的淡淡的惘然。
他心底有情绪在翻涌。
这些天日日相见,安静陪伴,那份好感早已经不再只是初见时的惺惺相惜。很多次看着她低头练字的模样,心底都会升起一股冲动——想要跨过半张长桌,想要说一点逾过朋友界限的话。
可那股冲动每次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枷锁。家族、企业、未来铺好的道路,无数看不见的条条框框。他连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完整的主,又怎么贸然去招惹一份感情。
心动是真的,胆怯也是真的。
“有时候会希望这个夏天可以过得慢一点。”景曜低声说,“不用急着回到那些报表、会议,不用去想以后要承担的一切。就停在现在这样就好。”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袒露这么多内心的疲惫。不再是浅浅的一句“逃一会儿”,而是实实在在流露出对眼前时光的贪恋。
纾遥懂得这份感受。
于她而言,这里同样是避难所。法学院沉重的课业,未来职业道路上重重的竞争压力,现实里许许多多需要权衡取舍的难题,在这里,都可以暂时搁置一旁。
雨势稍稍减弱,雷声远去,只剩下连绵细密的雨声。
“可我们都没有办法只活在盛夏。”纾遥缓缓说道,“人终究要回到自己的轨道。”
理性是刻进她骨子里的东西,哪怕心动悄然滋生,头脑依旧清醒。
景曜浅浅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无力:“是啊。”
两人并肩立在窗边,再没有说话,一同望着雨里的荷塘。夜色一点点浸透校园,远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空气中荷香愈发清晰。
过了许久,图书馆管理员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提醒闭馆。
两人收起笔墨,将那卷尚未写完的《上林赋》小心翼翼收进画筒,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出阅览室的时候,雨已经变小,化作绵绵细雨。
没有带伞。
站在图书馆的门廊下,潮湿的晚风迎面吹来。
雨丝纷飞,远处的路面积起浅浅水洼,倒映路灯的光。
景曜拎着帆布包,迟疑一瞬,把包举到两人头顶上方,帆布面料挡不住全部雨水,聊胜于无。
“凑合走一段,前面有小卖部,可以买两把伞。”
纾遥点点头。
两人挨得很近,肩头几乎若有若无相触。淡淡的墨香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缠绕在雨夜潮湿的空气之中。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同穿过被雨水洗过的梧桐林荫道。四下行人稀少,大部分学员还在报告厅参加集体活动,整条路上,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细雨落在手臂上,带着夏夜的凉意。
一路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缓。明明距离小卖部并不远,却好像下意识希望这条路能够无限拉长。
“纾遥。”景曜忽然开口。
“嗯?”
雨沙沙作响,把人声揉得温柔。
“等研习营结束之后……”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
结束之后,怎么办。要不要要微信,要不要继续联系,要不要把这一场盛夏的缘分延续到现实。
万千念头盘旋。
可一想到自己身后沉重的家族,想到未来身不由己的命运,那句邀约,便迟迟说不完整。
他害怕,一时的贪恋,最后换来的只是两个人的为难。害怕给不了承诺,就不该轻易开启。
纾遥微微偏过头,等他说完。
可景曜只是摇了摇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轻轻改口:“没什么。”
夜色掩映,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挣扎。
纾遥心里隐约捕捉到,他原本想要说些重要的东西,最后选择收回。她没有追问,没有逼他讲出口。
她同样清醒,同样胆怯。
他们都贪恋此刻,却都畏惧未来。
走到小卖部,买了两把简易的一次性雨伞。撑开伞的一瞬间,两人之间那一点暧昧的近距离,就此被隔开。
一把浅蓝,一把米白。
雨还在下,荷风阵阵吹来。
到了该分开的岔路口,一边去往女生宿舍,一边去往男生宿舍楼。
“那我往这边走。”纾遥握紧伞柄。
“路上小心,雨天地滑。”景曜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
“你也是。”
两人各自转身,走入两条不同的雨巷。
撑开的雨伞,隔绝了风雨,也隔开了彼此。
纾遥撑着米白色雨伞往前走,雨水敲打伞面,滴滴答答。方才并肩同行那短短一段路,肩头近乎相触的温度,还残留在感官里。
心底乱糟糟的。
明明没有任何告白,没有任何承诺,可心事已经破土而出。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限时的夏日相逢,不必投入太深。可情绪不受头脑管控,会惦记阅览室的午后,会惦记雨声里并肩的片刻。
另一边,景曜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木之后,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方才差一点,就开口问她要联系方式。
可终究还是忍住。
他怕那一个微信好友,会成为往后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怕给她带去无法预知的伤害。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有回来。房间安静。
景曜坐到书桌前,窗外雨声不息。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反复,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夜色深沉,荷塘的晚风漫进窗。
七月的雨夜里,两个人,各怀心事。
心动真实,顾虑亦重重。
上林盛景正好,可他们都清清楚楚看见盛景背后,那一道看不见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