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晚的饺子王橹杰煮得刚刚好，皮薄馅大，蘸着醋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穆祉丞吃了两盘，王橹杰吃了一盘半。剩下的饺子被穆祉丞用保鲜盒装好了放进冰箱，贴了张标签："我妈包的，省着吃。"

王橹杰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贴标签的样子，嘴角弯着："你贴了，过两天忘了还是会吃。"

"到时候再说。"穆祉丞关了冰箱门，转身跟他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地面上，靠得很近。

王橹杰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颗米粒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穆祉丞任由他做完，然后伸手拽了拽他卫衣的抽绳："走了，去写作业。"

"你作业还没写完？"

"有篇论文，明天交。"穆祉丞松开抽绳往客厅走，"你写你的歌，别吵我。"

王橹杰跟着他走进客厅，两个人一个占据了茶几一边。穆祉丞趴着敲笔记本电脑，王橹杰靠在沙发另一头翻谱子，偶尔哼两段旋律，声音很轻，像怕打扰穆祉丞的思路。

这样的夜晚他们过了很多个。但今晚穆祉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大概是刚才沙发上的那一幕的后遗症，他写着写着就会走神，视线飘到王橹杰翻谱的手指上，然后想起那个硌人的触感，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王橹杰大概是察觉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盯了我三次了。"

"我没盯你。"

"你盯了。前两次五秒，这次八秒。"

穆祉丞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写。过了两分钟他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正低头在谱子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响，耳朵尖还有一点没退干净的微红。

穆祉丞转回去，对着屏幕上的论文开头发了三分钟呆，然后忽然开口："王橹杰。"

"嗯？"

"你那个第一主打歌，什么时候发？"

王橹杰停下笔想了想："李姐说十二月，年底了。宣传期大概十一月开始。"

"那快了。"穆祉丞算了一下，现在是十月初，"有什么我能帮的？"

王橹杰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你来给我拍封面。"

"我拍？"

"你之前给我拍的那几张还挺好的。"

穆祉丞想起暑假的时候确实拿手机给王橹杰拍过几张——在公寓阳台的黄昏里，逆着光，构图歪歪扭扭的，但王橹杰说好看，一直存在手机里。他挠了挠头说："我那都是随便拍的。"

"随便拍的也比专业的好。"王橹杰说，"因为你拍的时候我不用演。"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看着王橹杰低头继续写谱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合上电脑，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挤到王橹杰旁边坐下。

"那你演给我的时候——"

"那不一样。"王橹杰没抬头，但嘴角弯了，"演给别人看的跟给你看的不一样。"

穆祉丞靠着他肩膀，看着他笔尖在谱纸上移动的轨迹。窗外的夜风带进来一阵桂花的香气，淡淡的，九月末特有的那种甜。

——

十一月初王橹杰的专辑宣传期正式开始。穆祉丞第一次在商场LED屏上看见他的宣传海报时，正跟室友出去吃火锅。从地铁站出口上来的时候一抬头，整面墙的大屏上滚动着王橹杰的脸——墨绿色的背景、白色衬衫、侧脸逆光，旁边写着专辑名和发布日期。

穆祉丞站在地铁口仰头看了十秒。室友刘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走啊，看啥呢？"

"……没看啥。"穆祉丞低头跟着走了，但走到火锅店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屏。画面已经切到下一个广告了，但刚才那几秒里王橹杰在屏幕上看他的表情还印在他脑子里。

他掏出手机给王橹杰发了条消息："我在商场看见你海报了。"

王橹杰回得很快："哪里？哪张？"

"地铁口那个，墨绿色的。拍得——"他想了想，打了"还挺好看的"，然后删掉重新打，"还行。"

"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王橹杰发了个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专辑里那首《第一首》的MV，下周末发。你先看。"

穆祉丞收好手机走进火锅店的时候，刘浩已经点好了锅底。他涮了一片毛肚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刘浩看着他说："你刚才看那个广告看的吧？"

"哪有什么广告。"

"你少来。商场门口王橹杰那张脸铺了半面墙，你还说没看。"

穆祉丞低头夹菜没反驳，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专辑正式发布那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穆祉丞在宿舍等到零点，戴上耳机点开整张专辑，从第一首《昼》听到最后一首《第一首》。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耳机线上攥紧了。

比他在琴房听到的那个demo版本更丰富。加了弦乐的编配让整首歌的氛围更宽阔，王橹杰的声音在副歌部分带了一点以前没听到过的颤音——像在唱一句练习了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话。

他听到最后一段歌词的时候，鼻尖酸了一下。

"我从十七岁开始写信/写了三年来不及寄/后来我把所有字句都唱给你听/你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去。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只有他床头的耳塞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他看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眼，眼眶有点发烫。

他拿起手机，给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我听了。"

对面秒回："怎么样？"

"你最后那两句词，什么时候写的？"

"那个是最后加进去的。前天晚上。"

穆祉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打字："你前天晚上熬到几点？"

"两点多。"

穆祉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我来找你。"

"现在？都十二点半了。"

"现在。"

他掀开被子下床，摸黑套了件羽绒服和运动裤，钥匙串抓进手里就出了宿舍门。冬夜的风冷得刺骨，他缩着脖子跑过校园的空地，从东门出去打了辆车，报了王橹杰公寓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公寓门口，用钥匙开了门。客厅灯暗着，只有卧室门缝透出一线光。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王橹杰坐在床边，手机还亮着，对话框停在穆祉丞最后那句"我来找你"上。

王橹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鼻尖冻得通红。他愣了一下就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穆祉丞拢进了怀里。

"你怎么真的来了，"王橹杰的声音闷在他头顶，"这么冷。"

穆祉丞被他圈在怀里，脸贴着他卫衣前襟，羽绒服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瓮声瓮气地说："你那两句词我听哭了。"

王橹杰低头看他："哭了？"

"没有。就眼眶热了一下。"

王橹杰笑了。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穆祉丞的眼睛，果然有一点红。他伸手摸了摸他冻凉的耳尖，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就为了这个跑过来？"

穆祉丞把脸又埋回去："嗯。"

王橹杰没再说话。他收紧手臂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穆祉丞身上那层寒气慢慢被捂热了。他在王橹杰怀里打了个小喷嚏，吸了吸鼻子。

"明天早上起来要是感冒了，"王橹杰说，"我给你煮姜茶。"

"红糖的。"

"红糖姜茶。"

穆祉丞在他怀里笑了。然后他抬起头，踮了踮脚，在王橹杰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啾的一声，快得像啄木鸟。

"奖你的，"他说，"那首歌写得好。"

王橹杰摸着自己被亲的下巴，低头看他。灯光从穆祉丞身后打过来，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镀了一层暖边，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还红着，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微微翘着。

王橹杰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回了一个吻。不重，温温柔柔的，嘴唇蹭着他冰凉的唇瓣慢慢焐热。穆祉丞闭上眼，感觉到暖气把两个人周围的空气都烘得融融的，像泡在一池温水里。

"以后写了好歌也给你听。"王橹杰松开的时候低声说。

"那每首都是。"

"嗯，每首都是。"

穆祉丞伸手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耳朵，然后脱下羽绒服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他转头看了看王橹杰的床——单人的，不大，但挤一挤应该能睡。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穆祉丞问。

王橹杰看着他非常自然地往床边走的背影，耳朵又有点发烫。他清了清嗓子："你睡里面吧，我睡外面。"

穆祉丞脱了运动裤爬上床，缩进被子里。被子带着王橹杰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淡淡的体温，暖烘烘地裹住他。他躺在枕头上侧过身，看着王橹杰关了卧室的大灯只留床头小灯，然后掀开被子躺进来。

单人床挤两个人有点局促。王橹杰的腿贴着他的腿，手臂隔着被子环着他。穆祉丞侧过身面对他，在床头灯暗黄的微光里看着他的轮廓。

"你明天有通告吗？"

"下午有一个采访。上午没事。"

"那睡晚一点。"

"嗯。"

穆祉丞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王橹杰的呼吸拂在自己额头上，平缓又温热。被窝里的温度在两个人体温的叠加下渐渐升高，他在睡意里往前蹭了蹭，把额头抵在王橹杰的胸口上。

"王橹杰。"

"嗯。"

"你那首歌的MV，什么时候发？"

"下周六。"

"那我跟我室友一块儿看。"

王橹杰低头在他发顶笑了笑："那你室友得知道你的明星男朋友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宿舍楼里都传遍了。"

"那正好，"王橹杰的手臂收了一点，"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歌词里写的那个。"

穆祉丞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听见王橹杰的心跳隔着睡衣传过来，平稳而有节奏，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窗外的风声在冬夜里低低地响，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成一个。

他在那个心跳声里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王橹杰怀里，对方的胳膊环着他的腰，呼吸扫着他的后颈，均匀而安宁。

穆祉丞没动。他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听着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悄悄摸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天光。然后他打字存进备忘录里："专辑发布第二天，在他怀里醒过来。外面天气晴。"

存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去，又往王橹杰怀里缩了缩。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手臂收紧了，带着睡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沙的："醒了？"

"嗯。"

"还早，再睡会儿。"

穆祉丞应了一声。他感觉到王橹杰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呼吸又变均匀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寸一寸地变亮，把两个人缩在被子里身影照得暖融融的。

冬天早晨的光线总是格外温柔，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滤镜。穆祉丞闭上眼，听着身后那个人重新入睡的心跳声，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会是记忆里最好的一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