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学开学第二个月，穆祉丞的室友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个王橹杰"。

起因是一个周六的早晨，穆祉丞在宿舍睡懒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下铺的室友刘浩正站在他床边，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干嘛？"穆祉丞揉着眼睛坐起来。

"你那个手机，"刘浩指着他枕头旁边亮着的屏幕，"一直在震。我就看了一眼，然后——"他咽了口唾沫，"你锁屏壁纸是你跟王橹杰？"

穆祉丞低头一看，手机果然亮了，王橹杰发来的消息弹在锁屏界面上："醒了没？我到你宿舍楼下了。"消息上方是他俩高考结束那天雨后的合照，两个人头挨着头，穆祉丞抱着一束雏菊。

他昨晚忘把手机扣过去了。

"……嗯。"穆祉丞把手机拿过来，"怎么了？"

刘浩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到一种微妙的"我早该想到的"："不是，他就是那个——唱《晚风》的王橹杰？你们——你是他那个——"

"对象。"穆祉丞掀开被子下床，"有什么问题？"

刘浩张了张嘴，最终说："……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有点震撼。"

穆祉丞穿着拖鞋去洗漱了。等他回来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醒了，三个人挤在窗边往下看，其中一个回头冲他说："卧槽他真在楼下等你。"

穆祉丞凑过去看了一眼。楼下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个人，黑口罩灰色卫衣黑色棒球帽，身材高挑，正低头看手机。旁边路过的女生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举起手机，但那人纹丝没动，就安安静静站着等。

他下楼的时候王橹杰抬了头。隔着口罩穆祉丞都能看见他弯起来的眼睛，然后他抬了抬手里的早餐袋："肉松饭团，甜的豆浆。"

穆祉丞接过来。旁边举手机的人更多了，他侧了一下身，把王橹杰挡了挡："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高调？楼下全是人。"

"我戴了口罩帽子。"王橹杰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人家也能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王橹杰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过来，"反正我也没想藏。"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但他说"没想藏"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这根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穆祉丞心里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拆开饭团咬了一口，跟王橹杰并肩往校门口走。

身后的宿舍窗口探着三个脑袋。刘浩举着手机拍了一张背影照，发到宿舍群里："家人们谁懂啊，我校草室友的男朋友是明星，我现在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当天下午那条宿舍群的聊天记录就被截图传到了校园论坛上。标题写着："震惊！王橹杰的男朋友在我们学校！"配图是那张模糊的背影照。底下评论从"真的假的"到"我早就说他高中就有对象了"到"卧槽理工大出息了"什么都有。

穆祉丞刷到的时候正坐在王橹杰公寓的沙发上吃第二颗草莓。他把手机翻给王橹杰看："你给我室友露脸了。"

王橹杰看了一眼那条帖子，把手机接过来打字。穆祉丞凑过去看他打了什么，看见他在那个帖子下面回复了一句："嗯，男朋友。"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穆祉丞。

穆祉丞愣了两秒，低头看那条回复在实时刷新中被顶上热评。他抬头瞪着王橹杰："你拿自己号回的？"

"不然呢。"

"你——"穆祉丞噎住了，"你粉丝能看到。"

"嗯，所以呢。"

穆祉丞看着他。王橹杰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终于能说了"的轻松。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握住穆祉丞沾着草莓汁的手指："早就想公开了。你要是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穆祉丞打断他。他把手指从王橹杰掌心里抽出来，低头又拿了颗草莓塞进嘴里，嚼完才说："就是……你那些粉丝要是骂我怎么办。"

王橹杰想了想："她们骂你我就骂回去。"

"你一个公众人物——"

"公众人物也是人。"

穆祉丞看了他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他伸手拍了王橹杰肩膀一下："算了，你爱回不回。反正我也不能把你嘴缝上。"

王橹杰笑着凑过来，在他嘴角沾的草莓汁上亲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你缝得上一样。"

穆祉丞推开他的脸，耳朵又红了。

——

那条回复之后事情的发展比穆祉丞预想的温和很多。王橹杰的粉丝大部分反应是"早就猜到了"和"尊重祝福"，偶尔有几个极端的声音也被更多的人压了下去。李姐打电话来说"下次发公开内容提前报备"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终于公开了省得我帮你瞒了"的解脱。

最大的波澜来自穆祉丞的妈妈。

那天晚上穆祉丞接到家里电话，妈妈的声音在听筒里拔高了八度："儿子，你同学跟我说你在跟那个唱歌的男生谈恋爱？"

穆祉丞握着手机坐在宿舍楼道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对着墙壁上的消防示意图沉默了三秒："妈，你听谁说的。"

"你高中那个同学张远他妈跟我打麻将的时候说的！你快给我解释清楚——"

"就是谈了。"穆祉丞说，"高中就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穆祉丞听见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高中就——你瞒了——"她又深吸了一口气，"那他什么样的人？对你好不好？"

穆祉丞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说："挺好的。写歌给我，每天给我带早饭，高考前把通告推了陪我复习。"

妈妈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那你要带他回家吃饭吗？"

穆祉丞握着手机愣住了。他想了三秒说："下周吧。我问问他。"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王橹杰发了条消息："我妈要见你。"

王橹杰秒回了一个小猫瞪圆眼睛的表情包。然后紧跟着一条语音，穆祉丞点开听，王橹杰的声音带着笑意："什么时候？我去买点东西，你妈喜欢什么？"

穆祉丞听着那条语音笑了一下。他打字回："下周周末。她喜欢会做饭的。"

"那我学。"

穆祉丞把手机贴在胸口，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传来的隐约脚步声。他看着墙壁上的消防示意图想，一切都进展得有点太快了——从高中到大学，从天台到公开，好像所有的"迟到的三年"都在以加速度被补回来。

但他觉得刚刚好。

——

第二天中午穆祉丞在图书馆写作业，手机震了。王橹杰发来一张照片：厨房台面上摆着几样食材，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菜谱。下面一行字："今天学西红柿炒蛋和糖醋排骨。我妈远程指导。"

穆祉丞看着那张照片里王橹杰手腕上沾的面粉和菜谱边角被翻卷起来的痕迹，笑了一下。他打字回："你好好学，我下周尝。"

"做坏了你也得吃完。"

"做坏了就你做坏的你吃。"

王橹杰发来一个哭脸表情。穆祉丞对着那个表情又笑了一下，旁边桌的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住嘴角低头假装在看书。

晚上王橹杰又发来一张照片：一盘卖相不算完美的西红柿炒蛋，蛋炒得稍微有点碎，西红柿切得不怎么均匀。但他摆盘很认真，还在旁边撒了一小撮葱花。

穆祉丞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打字："还行。及格了。"

"糖醋排骨糊了，明天重做。"

"那你明天继续。"

周末穆祉丞去王橹杰公寓的时候，一推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酸甜味。王橹杰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锅里正在收汁，排骨在酱色里翻腾着冒出香喷喷的热气。旁边已经摆了一盘西红柿炒蛋，这次蛋块完整，西红柿切得也像样了。

"来了？"王橹杰回头看了他一眼，弯起眼睛，"马上好。"

穆祉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王橹杰系围裙的样子跟系校服一样好看——腰线被带子勒出来，手臂翻动锅铲时小臂肌肉微微凸起，后脑勺的发尾在厨房灯下泛着浅棕的光。

他在门框边站了好一会儿。王橹杰把排骨装盘的时候转过来说："别看了，洗手吃饭。"

穆祉丞哦了一声，去洗手的时候路过餐桌，看见桌上还放着一束小花，白色的，养在一个玻璃瓶里，跟高考那天他收到的那束有点像。

他坐下来，王橹杰把菜端上桌，然后解了围裙坐在他对面。穆祉丞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糖醋味调得刚好，酸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怎么样？"王橹杰问。

穆祉丞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他。王橹杰坐在餐桌对面，厨房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他面前摆着两盘菜、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玻璃瓶里的小花安安静静地开在桌角。

"好吃。"穆祉丞说，"不糊了。"

王橹杰笑了。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自己碗里吃了，然后点点头："这个进步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吃饭。窗外天还亮着，夏天傍晚的光从阳台透进来，把桌面上碗筷的瓷面映得温润。穆祉丞夹着菜忽然开口："王橹杰。"

"嗯。"

"下周去我家，你紧张吗？"

王橹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筷子尖，然后抬起来看着穆祉丞："紧张。"

穆祉丞看着他难得说"紧张"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他伸手过去，隔着桌面握住王橹杰的手腕："那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王橹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你妈又不是外人。"

"怕我妈不满意你。"

王橹杰想了想，笑了："那我多买点东西，再复习一遍西红柿炒蛋。"

穆祉丞也笑了。他把手抽回来继续吃饭，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留着，吃到碗底都没消。

吃完饭两个人并排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音乐综艺，王橹杰看着看着就开始点评编曲。穆祉丞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共振，眼皮慢慢变沉。

"睡了？"王橹杰低头看他。

"没有。"穆祉丞的睫毛动了一下，"在听你说话。"

王橹杰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穆祉丞在他肩膀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呼吸慢慢变均匀。落地窗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一点一点铺过来，像倒悬的星河。

王橹杰低头看着穆祉丞的侧脸，在客厅灯光的暗影里，他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缓。王橹杰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然后用手机拍了今晚的第一张照片——穆祉丞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和窗外正亮起来的城市一起，存进了那个永远在更新的相册里。

他关掉电视，在安静的客厅里低头，嘴唇碰了碰穆祉丞的眉心。

"下周见你妈，"他轻声说，"我把你带走了，得好好表现。"

穆祉丞在睡意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肩膀上又蹭了蹭。王橹杰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着窗外。

城市在夜色里安静地发光。他怀里靠着一个人，掌心里握着一只微凉的手，厨房里还有残留的糖醋味没散尽。这个画面像一个不用写出来的和弦，稳稳地按在生活的谱面上，不需要修饰就已经圆满。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