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傍晚》被穆祉丞听了整整一周。他把王橹杰发来的demo存在手机里，上课的时候偷偷塞着耳机循环，宿舍熄灯之后也听，室友问他"你最近在听什么歌循环这么多次"，他含含糊糊说"一个朋友的demo"，然后把耳机摘了。

但耳机摘了旋律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痒。

周五傍晚他又去了王橹杰的公寓。这次他有钥匙了——王橹杰上个月配给他的，一把银色的门钥匙挂在他的钥匙串上，跟那个被还回去的篮球钥匙扣叮当碰在一起。

他进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但没人。卧室传来隐约的键盘声，穆祉丞走过去推开门，看见王橹杰坐在靠窗的电子琴前面，低头在写什么。他听见门声抬了头，然后朝穆祉丞笑了一下。

"来。"王橹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穆祉丞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琴凳有点窄，两个人的大腿挤在一起。王橹杰把谱架上的纸翻了一页，上面是写了一半的谱子，标题写着《第一首》。

"这个就是——"穆祉丞指着那行标题。

"嗯。第一首主打。"王橹杰的手指搭在琴键上，"写完了最后一段，你要听吗？"

穆祉丞看着他。王橹杰的表情有点紧张，不明显，但他太熟悉了——嘴角微微抿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按在琴键上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弹。"穆祉丞说。

王橹杰转过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第一个音。

前奏跟《昼》不一样，跟《傍晚》也不一样。这版旋律更干净，钢琴的单音线像一条明亮的河流，从高音区一路往下流，在副歌的部分转进一组温暖的和弦。整首歌没有太复杂的编排，就是钢琴和后来加入的一点弦乐铺垫，简单得像在跟你说一个攒了很久的故事。

穆祉丞听着听着，视线模糊了一下。

歌词里没有直接写他，但他全都听懂了。副歌那句"我在你睫毛上看见过整片黄昏"——那是高一天台上的夕阳。第二段"后来我把偷来的光全还给你，反正天亮了我也还在你身边"——那是他给《昼》填的词被王橹杰融进了新歌里。

尾奏慢慢变轻，最后一个音符在王橹杰的指尖下松开，余音在房间里缓缓消散。

王橹杰转过来看他的时候，穆祉丞的眼睛有点泛红。他吸了一下鼻子，说："……写这么好，搞得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别说。"王橹杰看着他，眼神很软。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王橹杰搭在琴键边缘的手指。他伸手过去，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王橹杰的手背。

"王橹杰。"

"嗯。"

"你想亲我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穆祉丞抬头看他，眼睛还带着刚才没褪尽的红，但表情认真，问完之后自己耳朵已经开始红了，嘴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王橹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转过来，一只手从穆祉丞的手下面抽出来，抚上他的后颈。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穆祉丞轻轻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想。"王橹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

他倾过身的时候穆祉丞闭上了眼。第一个吻落在嘴角，很轻，像是在试探温度。然后王橹杰偏了偏头，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钢琴键上残留的微凉，但很快就变暖了。

比走廊那次深，比考场那次重，比观景台上的轻吻停留得久得多。王橹杰的左手还扣着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嘴唇从试探变成了一种更加确切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含吮，舌尖轻轻扫过他下唇内侧的时候，穆祉丞整个人从脊椎麻到了后腰。

他攥住了王橹杰胸口的T恤，指节泛白。琴凳窄，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穆祉丞能感觉到王橹杰的心跳——跟他一样快，隔着薄薄的夏衫敲在他的胸口上。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或者更久。王橹杰松开的时候嘴唇还贴着他的，额头也抵着，呼吸在两个人之间交错升温。穆祉丞睁开眼，视线对焦了好几次才看清他的轮廓。

"……你亲得好重。"穆祉丞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橹杰笑了一下，拇指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忍很久了。"

穆祉丞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但没用力。他低头靠过去，额头抵着王橹杰的锁骨，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还在加快。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的时候，王橹杰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后背，松松地环着。

"王橹杰。"穆祉丞闷在他锁骨上开口。

"嗯。"

"你刚才那个吻，提前说了吗？"

王橹杰低头看他，下巴蹭过他的发顶："没。"

"那不算——"

"那我重来一次。"王橹杰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穆祉丞，我现在想亲你了。可以吗？"

穆祉丞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映着窗外暮色的眼睛，心跳又快了一拍。他伸手揪住王橹杰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嘴唇贴上去之前说了一句："……快点。"

王橹杰笑着低头迎上他的吻。这次比刚才更慢，从轻啄开始，一点一点深入。穆祉丞闭上眼，感觉到王橹杰的手从他后背移到他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的温度把他整个人烫得发软。

琴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偏了。穆祉丞的后背靠上了墙，身前是王橹杰的手臂撑在墙面上把他圈在中间，低头吻他。窗外最后的天光从橘红变成暗蓝，房间里的光线一寸一寸沉下去，只剩下键盘的电源灯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王橹杰停下来的时候嘴唇蹭着他的嘴角，低声说："你嘴唇好软。"

穆祉丞后背贴在墙上，脸烫得能煎蛋。他别过脸去不看王橹杰，嘟囔了一句："你嘴唇也软。"

王橹杰笑了。他退开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穆祉丞通红的脸、微肿的嘴唇、和垂下来挡着眼睛的刘海。他伸手帮他把刘海拨开，指腹划过他的眉心："眼睛也红了。"

"闭嘴。"穆祉丞拍掉他的手。

但拍完之后他重新靠回去，伸手抱住了王橹杰的腰。王橹杰顺势把他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两个人在暗下来的琴房里安静地抱着。

电子琴的电源灯还亮着，旁边摊开的谱面上，《第一首》的最后一个音符画着一个小小的、代表延长的弧形。

过了好一会儿，穆祉丞闷声说："……以后你每写完一首歌，都这样给我听。"

"好。"

"听完之后——"他顿了顿，脸在王橹杰胸口又埋深了一点，"都这样。"

王橹杰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好。都这样。"

窗外的暮色终于彻底沉下去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从窗帘缝隙透进几缕细碎的光，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描出模糊的边。穆祉丞抱着王橹杰的腰，在他的卫衣布料上嗅到了洗衣液的气息，熟悉的，跟高一开学那天一样。

但比那天多了很多东西——多了几百条消息、几十首歌、十几张便利贴、四年的暗恋和半年的光明正大。

他松开手从王橹杰怀里退出来，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T恤下摆。"……开灯。"他别着脸说，"黑乎乎的。"

王橹杰笑着伸手够到顶灯的开关。灯亮的瞬间穆祉丞看清了自己的T恤——被揉得起皱，领口歪了一半，嘴唇明显比平时红了一个色号。他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嘴，然后转身走出卧室，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

"我渴了。你冰箱有喝的吗？"

王橹杰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走向冰箱的背影，T恤下摆一截还没理平，露出的后颈皮肤还泛着粉。他低头笑了笑，跟过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蜂蜜柠檬水递给他。

穆祉丞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咙里清凉的甜味压下去一点灼热。他瞥了王橹杰一眼，对方靠在冰箱旁边看他喝水，眼神安静又满足，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平。

"……别那么看我。"穆祉丞说。

"怎么看？"

"就那种——"他比划了一下，没能比划出来，"算了，随你。"

王橹杰笑了。他走回卧室，把那页谱子小心地收进谱夹里，然后把电子琴的电源关了。客厅里传来穆祉丞翻冰箱找零食的声响，还有他哼了一句《傍晚》副歌的声音，调子准得跟他哼的任何一首歌都不太一样——那首歌他听了一周了。

王橹杰站在卧室门口，隔着半个客厅看穆祉丞蹲在冰箱前面翻东西的背影。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命名为"穆"的相册，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穆祉丞蹲在冰箱前面，后脑勺对着他，露出一截红红的耳尖。

然后他把照片存进去，锁屏壁纸还是高考结束那天街角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雨后的树下面，穆祉丞抱着一束花，他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壁纸三秒，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客厅，蹲在穆祉丞旁边跟他一起翻冰箱。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穆祉丞从冰箱最底层掏出一盒草莓，打开看了一眼："都行。草莓好像有点蔫了。"

"那明天去买新鲜的。"

穆祉丞关上冰箱门站起来，嘴里还叼着一颗草莓。王橹杰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嘴角沾的草莓汁擦掉了，拇指在他下唇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

穆祉丞嚼着草莓瞪了他一眼，但耳朵又红了。

这个普通的周五晚上跟之前的很多个周五一样，又不太一样。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平稳地呼吸着，客厅灯暖黄，草莓的甜味在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地弥漫。

穆祉丞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吃草莓，王橹杰坐在他旁边刷手机，偶尔递张纸巾过来。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填满了什么妥帖的东西，安静的、熟悉的、不用费力维持的。

那颗草莓吃完的时候穆祉丞忽然偏过头，在王橹杰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啾的一声，快得像偷袭。

"吃到了。"他说，然后转回去继续拿第二颗草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王橹杰摸了一下被亲过的地方，嘴角慢慢弯起来。

"穆祉丞。"

"干吗。"

"你刚才那个也算亲。"

"算就算。"

"那我刚才在琴房那个——"

"那个不算。"穆祉丞打断他，嘴里又塞了一颗草莓，腮帮子鼓着，"那个之前没提前说。"

王橹杰看着他鼓起的脸颊和强装镇定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一把穆祉丞的头发，说："行，不算。那下次提前说，说两次。"

穆祉丞嚼着草莓没回话，但嘴角翘着，被草莓挡住了没让王橹杰看见。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夏天草木的香气。客厅的灯光把两个人投在沙发靠背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的，像两片相邻的树影在风里悄悄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