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之后那个夏天,王橹杰出了他人生第一张完整专辑。穆祉丞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等零点上线蹲着听了整张。十二首歌,十首写给他——他每一首都听出来了,那些藏进歌词里的细节:高一开学那天的蝉鸣、天台的夕阳、食堂的雪菜肉丝面、观景台上那片倒悬的灯海。
专辑封面上写着一行小字:"献给我的昼。"
穆祉丞在凌晨两点给王橹杰发了条消息:"你那个'昼',是我吗?"
王橹杰秒回:"你现在才问?"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半天。
九月大学开学,穆祉丞留在了本市,进了理工大学的机械工程系。王橹杰被同一座城市的音乐学院录取,两个人的学校隔了四站地铁。开学第一天穆祉丞从理工大东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王橹杰靠着校门口的银杏树站着,黑色卫衣配工装裤,口罩拉在下巴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怎么来了?"穆祉丞背着新书包跑过去。
"第一天报到,来看看。"王橹杰把奶茶递给他,"你宿舍收拾好了?"
"嗯,四人间,上床下桌。"穆祉丞接过奶茶吸了一口,"你呢?"
"我住校外,李姐给租的公寓,离录音棚近。"
穆祉丞咬着吸管看了他一眼。校外、公寓、离录音棚近——这些词叠在一起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王橹杰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笑了笑,伸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头发按平。
"周末过来我那儿?"
穆祉丞含着一口奶茶点头,鼓着脸的样子让王橹杰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别捏。"穆祉丞含糊地抗议。
王橹杰笑着收回手,跟他并肩沿着校门口的梧桐道走。两侧是迎新生的横幅和社团招新的摊位,有人举着相机在拍照,穆祉丞侧身挡了一下镜头,但那人还在拍——拍的是王橹杰的侧脸。
"你以后是不是不能随便来我学校了?"穆祉丞问。
王橹杰想了想:"戴个帽子口罩就行了。你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反正就那么几站路。"
穆祉丞嗯了一声。他把奶茶喝完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自然地把手伸过去碰了碰王橹杰的手背。王橹杰的手指立刻回握过来,十指扣在一起,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贴满迎新标语的道路上,像所有普通的大学生情侣一样。
——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松弛得多,但也有新的忙碌。
穆祉丞的工科课程排得很满,每周有三天要上到晚上八点。王橹杰的日程更不稳定,录音、排练、通告、采访,有时候半夜还在工作室。他们的相处方式变成了一种默契——王橹杰不忙的时候就坐四站地铁来理工大,在图书馆角落等穆祉丞下课;穆祉丞不忙的时候就坐地铁去王橹杰的公寓,待在沙发上写作业,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吉他声。
周五傍晚穆祉丞又一次推开了王橹杰公寓的门。他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乐谱和几支笔,沙发上放着一条王橹杰常盖的毯子。穆祉丞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听见卧室的方向传来吉他声。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王橹杰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把木吉他,低头在拨弦。窗户外面是黄昏,暖橘色的光铺满了半间屋子,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弹了一段穆祉丞没听过的旋律,干干净净的,像水流过石头。
"新歌?"穆祉丞问。
王橹杰抬头看见他,弯起眼睛:"你来了。嗯,刚写的,还没想好词。"
穆祉丞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垫软软的,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肩膀靠上王橹杰的肩膀。王橹杰把吉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叫什么?"穆祉丞问。
"还没取。你帮我取一个?"
穆祉丞想了想,窗外的黄昏在安静的屋子里慢慢流淌,两个人靠在一起,王橹杰的体温从肩膀接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歪了歪头,说:"叫《傍晚》吧。"
王橹杰低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来找你都是傍晚。"穆祉丞说,"下了课坐地铁过来,出站的时候天就是这个颜色。然后进你公寓的门,你在这儿。"
王橹杰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吉他放在床尾,侧过身来面对穆祉丞。黄昏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温暖的剪影,只有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最后的天光。
"穆祉丞,"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心动。"
穆祉丞伸手推了他一下:"别肉麻。"
"真的。"王橹杰握住他推过来的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节,"心脏每次都会快一拍。"
穆祉丞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想把手抽回来,但王橹杰握得很紧,拇指在他手背上画着圈。两个人坐在黄昏的卧室里,窗外的光线一分一分地暗下去,墙角那把吉他的琴弦上反射着最后一点金色。
"那首歌——"穆祉丞开口,"你写完了之后,先弹给我听。"
"每首都先弹给你听。"
"你不是说第一主打歌最特别吗?"穆祉丞侧头看他,"那个留到最后。"
王橹杰笑了:"好,那首最后。"
他松开穆祉丞的手,重新把吉他抱起来,弹了一段刚才的旋律。这次的尾音被他拖长了一点,颤颤的,像黄昏最后一缕光慢慢暗下去的余韵。穆祉丞靠着他听着,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浅紫再变成深蓝,整个房间暗下来。
王橹杰弹完之后把吉他靠在床边,站起来去开灯。灯光亮起的瞬间穆祉丞眯了眯眼,看见王橹杰站在开关旁边看着他,表情安静而满足。
"晚上吃什么?"王橹杰问。
"随便。"
"那煮面。"
"加蛋。"
"溏心的。"
穆祉丞笑了。他看着王橹杰走进厨房的背影,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被厨房灯照得清晰分明。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王橹杰煮面——水开了下面条,切葱花的时候低头很专注,侧脸的线条跟高一开学那天几乎没有区别。
三年多了。
穆祉丞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王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葱花,但嘴角弯起来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穆祉丞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布料里,"就想抱一下。"
王橹杰放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把穆祉丞整个人圈进怀里。两只手臂环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头顶,厨房里水汽氤氲,锅里的面条在翻涌。
"想抱多久都行。"王橹杰说。
穆祉丞在他怀里闷笑了一下,然后推开他:"面要糊了。"
王橹杰赶紧转身去搅面条。穆祉丞靠在厨房台面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感。锅里的热气、碗筷碰撞的声响、窗外亮起来的城市的灯火,和面前这个正在捞面条的人——一切都妥帖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面端上桌的时候穆祉丞低头吹了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溏心的鸡蛋卧在汤面上,跟他第一次在那家面馆吃到的味道重合在一起。
"王橹杰,"他嚼完了说,"你第一次带我去那家面馆,是不是故意的?"
王橹杰低头吃了口面,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你猜。"
穆祉丞不用猜。他知道那天王橹杰带他去的地方都是"老位置",知道老板娘会主动叫"小杰来了",知道那家面馆对面的写字楼电梯里有王橹杰个人海报的候场照。他那天所有的"偶然",大概都是某个人精心计算过的必然。
"你真是,"穆祉丞低头吃面,声音含含糊糊的,"装了一整个高中。"
"那以后不装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抬眼看他。灯光下面王橹杰的表情很认真,筷子上还夹着没送进嘴里的面条,但目光穿过餐厅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温和而笃定。
"以后想喜欢你,就让你知道。想你了就来找你。想亲——"
"行了行了。"穆祉丞红着耳朵打断他,低头把脸埋进面碗里。
王橹杰在对面笑了。那笑声很轻,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跟面碗上升起的热气一起填满了这个普通的周五夜晚。
吃完饭穆祉丞主动收拾了碗筷。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时候王橹杰从后面走过来,帮他卷了卷滑下来的袖口,然后站在他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灯下,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种家常的、暖融融的节奏。
"王橹杰。"穆祉丞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第一主打歌,"穆祉丞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什么时候写好?"
王橹杰接过碗擦了擦,放在沥水架上。他想了想:"年底吧。写好了第一个给你听。"
"那我等着。"穆祉丞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要是写差了,我可不认。"
"不会差。"王橹杰低头看他,厨房灯在他眼睛里折出两簇小小的光,"写给你的,不会差。"
穆祉丞抬头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什么话都没再说。他伸手在王橹杰的围裙上擦干了手上的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客厅沙发走过去。
"来,把你那首《傍晚》再弹一遍给我听听,刚才没听够。"
王橹杰在厨房门口笑了一下,然后跟过去抱起吉他。穆祉丞窝在沙发角落,毯子搭在膝盖上,听着他从第一段开始弹。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成了一片。吉他声在客厅里温柔地回荡着,像傍晚来临时自然而然降落的暮色。穆祉丞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想,这就是"归途"了。
那个人在弹琴给他听,他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门外是整座城市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呼吸。这个画面跟高中天台、观景台、练习室里的所有画面连在一起,拼成一条完整的路——从高一开学那天蝉鸣震耳的清晨,一直铺到这个周末普通的傍晚。
穆祉丞睁开眼,看了王橹杰一眼。对方正在低头拨弦,侧脸被灯光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然后他又闭上眼,听完了整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