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考那天早晨下了小雨。

穆祉丞站在考场门口，校服外面套了件透明雨衣，手里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他在入口处的人群里来回扫了两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王橹杰的考点在市另一头，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

手机静音之前他收到最后一条消息："别紧张。写完出来找我。"

穆祉丞回了一个"嗯"，然后按了关机。

语文卷子摊开在面前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声细密地落在玻璃上，他拿起笔，在第一道阅读题的横线上写下第一个字。

他写得比平时慢一点，认真一点。每一道题都检查了两遍，作文写到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结尾——一个关于"归途"的故事，主角在漫长的旅途中始终记着一个方向。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雨小了，天边有一层灰白的亮光透出来。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穆祉丞合上笔帽的那一刻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笔袋拉好，站起来交卷，走出考场的动作像是在一片忽然放晴的光线里慢慢浮出水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开机的时候屏幕上蹦出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王橹杰发来的，从"考完了吗"到"我在门口"到"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穆祉丞攥着手机穿过人群走出考点大门。他在门口的隔离带外看见了王橹杰——黑色口罩和帽子，灰色卫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捧着一束花。不大，白色的雏菊和浅黄色的玫瑰，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沾着雨水。

周围有人在看，但王橹杰的目光只落在一个方向。

穆祉丞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跑着的。他在王橹杰面前站定的时候喘了一口气，看着他手里的花，又看着他的眼睛。

"考完了？"王橹杰问。

"考完了。"

王橹杰把花递给他。穆祉丞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雏菊的气味淡淡的，被雨水洗过的叶子在手里冰凉湿润。他抱着花抬头看王橹杰，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可以亲了吗？"王橹杰问，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手机了。穆祉丞看着那些镜头，又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笑了。他把花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拽住王橹杰卫衣的帽子抽绳，把他拉弯下来，然后用自己的嘴唇隔着口罩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薄薄一层口罩布料，软软的，触碰的瞬间穆祉丞闻到了王橹杰呼吸透过布料传来的热气。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王橹杰站在原地被他拽得弯着腰，愣了半秒才直起来。然后他笑了，伸手把口罩拉下来，露出完整的脸和压不住的嘴角。

"隔着口罩也算？"他问。

"先欠着，"穆祉丞把花抱在怀里，转身往前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还。"

王橹杰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在雨后湿漉漉的街面上并肩走着，梧桐叶上滴落的水珠砸在肩上又弹开。路人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动，手机镜头远远地追了一路，但他们谁也没管。

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王橹杰伸手接过了穆祉丞手里的花，用自己的手代替了花的位置。十指相扣，穆祉丞的指尖有点凉，被王橹杰的掌心慢慢捂热。

"你考得怎么样？"王橹杰问。

"还行。你呢？"

"也还行。"王橹杰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反正不管考哪儿，我都在你旁边。"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那束沾着雨水的花。夏天刚刚开始，蝉鸣在雨后的树梢上慢慢苏醒，空气里全是毕业的味道。

"王橹杰，"他忽然说，"你那个颁奖典礼的票，还在吧？"

"在。"

"那你准备一下，"穆祉丞侧头看他，"我要坐第一排。"

王橹杰偏过头看他。路边的水洼映着两个人的倒影，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头顶是刚刚放晴的天。

"第一排是嘉宾席，"王橹杰说，"有摄像。"

"那正好，"穆祉丞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让摄像拍拍清楚，省得别人再猜你对象是谁。"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穆祉丞感觉到他停了，自己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王橹杰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捧着雏菊，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穆祉丞看着他，"你对象。我。让他们拍清楚点，别老拍后脑勺。"

王橹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一种穆祉丞从未见过的、完全不加掩饰的欢喜。那种欢喜从他的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漫到握着花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弧度上，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着了一样亮起来。

他大步跨过来，一只手捧着花，另一只手扣住穆祉丞的后脑勺，然后在雨后安静的街角低头亲了他。

这个吻比走廊那次温柔得多。王橹杰的嘴唇贴着他的下唇轻轻含了一下，然后分开，然后又贴上来，像在确认什么。穆祉丞闭着眼，感觉到他的睫毛扑在自己颧骨上，他手里的花束挤在两个人胸口之间，压得有些变形。

大概亲了七八秒。王橹杰松开的时候额头还抵着穆祉丞的额头，呼吸有点不稳："你刚才说的那话，能再说一遍吗？"

穆祉丞被他亲得脑子还在发麻，睁眼的时候视线焦点都对不上。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嘴硬地说："不说了，忘了。"

"我记得了。"王橹杰笑了一下，拇指摩挲着他后脑勺的发尾，"以后跟人介绍，就说我是穆祉丞的男朋友。你同意的。"

穆祉丞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但力道轻得跟拍灰似的。他退后半步，重新牵住王橹杰的手，两个人在街角的水洼旁边站着，花挤在他们中间，白色的雏菊被压了几片花瓣下来，落在水面上轻轻漂着。

"走不走？"穆祉丞说。

"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亮晶晶的。穆祉丞抱着花走在左边，王橹杰牵着他的手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后面远远的有快门声传来，他们没回头。

——

三天后的颁奖典礼，穆祉丞坐在第一排嘉宾席的边角位置上，穿了一件王橹杰给他准备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不舒服地拽了好几次。

台上在颁年度最佳新人奖。大屏幕上滚动着候选名单，穆祉丞的掌心在膝盖上攥出了汗。他看见王橹杰的照片在屏幕上闪过，旁边是入围作品名——《昼》。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几秒。穆祉丞感觉自己心跳快得耳鸣。

"获奖的是——"嘉宾念出一个名字。

不是王橹杰。

穆祉丞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舞台侧面的后台通道，那里站着几个候场的人。他看见王橹杰站在灯光边缘，表情平静，甚至还在鼓掌，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但穆祉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紧了。

颁奖典礼中场休息的时候穆祉丞从嘉宾席站起来，凭着那张通行证穿过走廊往后台走。后台很乱，工作人员捧着设备跑来跑去，他侧身避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王橹杰的休息室。

推开门的时候王橹杰正坐在化妆镜前面，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他听见门声抬了头，看见是穆祉丞的时候表情迅速切换成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穆祉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王橹杰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腰，把他拉到近前，额头靠在他腰侧。穆祉丞低头看着他，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摸了摸："没拿奖难过吗？"

王橹杰靠着他没抬头，声音有点闷："有一点。"

"那下次拿。"穆祉丞揉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反正你写歌那么厉害，后面还有好多奖要拿。"

王橹杰在他腰侧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化妆镜的灯光把他的眼底照得有点泛红，但他笑容很真："你来后台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还想跟你说，"穆祉丞低头看他，手还落在他发间，"我不管你得没得奖，你都是我见过写歌最厉害的人。"

王橹杰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他比穆祉丞高一个头，站起来之后穆祉丞需要仰起下巴看他。王橹杰低头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很轻，带着化妆室特有的粉底和定型喷雾的气息。

"好，"王橹杰说，"下次拿奖，上台先说感谢我的男朋友。"

穆祉丞耳朵红了一下，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你敢。"

"敢。"

休息室门口传来李姐敲门的声音："小杰，该去合照了。"

王橹杰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快速在穆祉丞嘴角啄了一下，啄完就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等我一下，结束了一起走。"

穆祉丞站在化妆镜前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嘴角。镜子里的人衬衫领口还有点歪，耳朵红红的，但眼睛亮得跟外面走道里的灯一样。

他低头掏出手机，给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你。"

发完之后他靠在化妆台边沿上，隔着墙壁能听见外面摄影区的嘈杂和闪光灯的声音。他知道王橹杰正在那些灯光下面微笑、鞠躬、跟人握手——像一个成熟的艺人该做的那样。

但他还记得三秒钟之前那个人低头亲他额头的样子，睫毛扑闪，嘴唇温热，像一盏只为他亮的小灯。

穆祉丞把手机收进口袋，双手插兜靠在桌边等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重新被推开，王橹杰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带着跑过来的微微喘气。

"走吧，结束了。"

穆祉丞走过去，王橹杰自然地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从工作人员通道走出去的时候经过一面贴满宣传海报的墙，穆祉丞看见上面有王橹杰的海报——侧脸、灯光、那首《归》的歌词印在海报下方。

他在那面墙前面停了一下。

王橹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什么？"

"看你。"穆祉丞说，"真好看。"

王橹杰被他猝不及防的直球砸得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穆祉丞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耳朵又开始发烫。

通道尽头的门推开之后是夜风，夏夜的热气里混着城市尾气和远处音乐声的模糊回响。他们走进夜色里，身后是星光和掌声，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空荡荡的街道。

穆祉丞拉着王橹杰的手走在前面，王橹杰在后面半步跟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形状。

"王橹杰。"

"嗯。"

"以后你拿奖了，我坐第一排。拿不到我也坐第一排。"

王橹杰的步子慢下来。他看着穆祉丞的背影，看着月光下那个人露出来的、被风吹动的后颈发尾，轻轻笑了。

"好，"他说，"你一直都坐第一排。"

穆祉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这一年的所有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藏了三年的暗恋、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想念、那些终于抵达的、落在唇上的温热。

穆祉丞转过头继续走，但嘴角翘得高高的。夏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身后颁奖典礼的喧闹越来越远了，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牵着手走着，像是在走一条不会断的归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