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穆祉丞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平时他推门进来,最多前排几个女生抬个头说声"早"。今天他从踏进教室门的那一步开始,全班的视线"唰"地集中了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穆祉丞僵在门口,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手肘上。
"……看什么。"他嘟囔了一句,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座位走。
前排女生回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穆祉丞,昨天走廊那个——"
"写作业。"穆祉丞把书包砸在桌上,抽出数学卷子挡住自己半张脸。
"你别挡啊,我们都看见了!你跟王橹杰——"
"意外。"穆祉丞的声音从卷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有人推我。"
"那他亲你也是意外?"
穆祉丞的卷子猛地放下来,露出他通红的脸和瞪圆了的眼睛:"他那是——"他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法解释王橹杰那个深入的动作。说是意外吧,意外到一半就"升级"了。说不是意外吧,那也太丢人了。
前排女生看着他憋红的脸,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穆祉丞把卷子重新举起来挡在面前,但卷子下面是他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压了好几下没压住,干脆把脸埋进卷子里,假装在认真研究一道选择题。
桌上的豆浆和饭团照常在那儿。旁边还多了一袋东西,穆祉丞偷偷摸了摸——是热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盒水果切块。盒盖上贴着便利贴:"补充蛋白质。今天肉松加量了。——王"
穆祉丞把便利贴摘下来,跟前面那些一起夹进物理课本里。现在那一页已经攒了七八张便利贴了,从"趁热吃"到"豆浆甜的一直都是"到"早安",每一张都是王橹杰的笔迹,清秀工整,连贴的位置都整整齐齐。
他翻着看了一遍,然后把课本合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了。
——
课间操的时候穆祉丞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跟王橹杰并肩走。
以前他们会在人群里保持两步的距离,今天穆祉丞直接走到了王橹杰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王橹杰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穆祉丞通红的耳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什么都没说。
但穆祉丞感觉到了——王橹杰的步子慢下来,配合他的步幅,两个人的节奏对得严丝合缝。
"你今天那个鸡蛋,"穆祉丞小声说,"煮得太老了。"
"明天煮短一分钟。"
"还有那个水果,哈密瓜有点硬。"
"明天切小一点。"
穆祉丞侧头看了他一眼。王橹杰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嘴角那点弧度根本藏不住。穆祉丞转回去,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下巴,声音闷在领口里:"……挺好的,不用改。"
王橹杰的笑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睛,整个眉梢都弯起来。穆祉丞余光瞥见了,赶紧加快两步走到前面去,耳朵从拉链上方漏出来的那一截红得像要滴血。
整个年级的人都在看他们。穆祉丞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这次没躲。他走在操场上,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王橹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塑胶地面上,靠得很近。
——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除了豆浆饭团和便利贴,还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票。某音乐颁奖典礼的嘉宾席,时间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信封里还有一张手写卡片:"第一首主打歌的提名。你来不来?"
穆祉丞把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低头给王橹杰发消息:"你让我一个人坐嘉宾席?"
"李姐说可以给你安排后台通行证。你来后台也行。"
穆祉丞想了想,打字:"后台通行证跟嘉宾席都给我。"
王橹杰回了一个问号,然后:"你想干嘛?"
"先坐嘉宾席看你拿奖,再去后台找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穆祉丞点开贴在耳边,王橹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那你得跑快点,颁奖典礼后台挺绕的。"
"我跑得快。"穆祉丞打字,"你又不是不知道。"
发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歧义——他高一运动会确实短跑拿了第一,但那是校运会,跟后台有什么关系。他正想撤回,王橹杰已经回了:"我知道,你冲线的时候我在终点看了。"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想起高一运动会那个画面——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确实扫了一眼看台,王橹杰站在那里,周围人都在为他欢呼,只有王橹杰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他以为那笑是在嘲笑他。
现在才知道那是什么。
——
高考前最后两周,学校开始实行弹性自习。学生可以自己选择在教室或者图书馆复习,老师们守在办公室随时答疑。
穆祉丞选了图书馆。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了满树新叶,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他把一摞卷子摊在桌上,翻开第一张开始做。
然后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穆祉丞抬头,看见王橹杰抱着自己的复习资料坐了下来,在他对面,两个人共用一张大桌子。
"你怎么来了?"穆祉丞压低声音。
"我位置被人占了。"王橹杰同样压着声,表情无辜。
穆祉丞看了他两秒,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王橹杰脸上落下碎金一样的光斑。他没有拆穿那个拙劣的借口,只是把自己那摞卷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王橹杰腾出更多桌面空间。
两个人面对面写了一个下午。偶尔穆祉丞卡在一道题上抬头想思路,正好撞上王橹杰也在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半秒,然后各自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桌子底下,穆祉丞的左脚鞋尖碰了碰王橹杰的右脚鞋尖。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脚挪过去,两只鞋尖并在一起。
穆祉丞低头写题,嘴角悄悄翘起来。
——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学生自由复习,教室空了大半,走廊里拉着"预祝一中高三学子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
穆祉丞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桌上摊着最后一张数学模拟卷。他做完了,正在检查。教室门被推开,王橹杰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写完了?"王橹杰偏头看他卷子。
"嗯。"穆祉丞把最后一道大题的对数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歪头看王橹杰:"你怎么来了?你明天不是有通告?"
"推了。"王橹杰把书包放在腿上,"李姐说让我好好复习。"
穆祉丞看了他几秒。推了。高考前三天,他把通告推了。他想起王橹杰高二那年每周五消失的下午、高三校庆晚会上被围堵时的背影、和那天在观景台上说的"熬不下去的时候"。穆祉丞把卷子合上,侧过身,面对着王橹杰。
"紧张吗?"他问。
王橹杰看着他,想了想:"有一点。"
穆祉丞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有点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穆祉丞攥着他的手指,握紧了。
"我也有一点,"穆祉丞说,"但考完了就行。"
王橹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考完了就去找你。"
"嗯。"
窗外的蝉已经开始叫了。初夏的第一批蝉鸣从树梢传下来,热热闹闹的,像某种盛大的预告。穆祉丞想起高一开学那天,蝉鸣也是这样响,他走进教室看见王橹杰坐在窗边写名字,阳光把那一幕照得明晃晃的。
三年了。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装。现在他握着那个人的手,在高考前最后三天的下午,心想:还好当初没换座位。
"王橹杰。"
"嗯。"
"你高考完了第一件事干什么?"
王橹杰侧头看他,窗外的蝉鸣和午后的阳光一起落在他睫毛上。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亲你。"
穆祉丞攥着他的手紧了紧,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骂他,也没有躲。他只是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在桌面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叶,说:"那你排第二。"
王橹杰挑眉:"第一是什么?"
"把我那三年错过的份都补回来。"
穆祉丞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肉麻,赶紧松开手拿起卷子假装在看答案。但王橹杰的手又追上来,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行,"王橹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排第一也行。你说了算。"
穆祉丞没回头看他,但手腕那一小块皮肤在被摩挲的地方又麻又痒,他整条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王橹杰握着,两个人面对窗户的方向,看着梧桐叶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蝉鸣声一阵接一阵,把剩下的高中时光一截一截地拉短。穆祉丞靠在椅背上,手被王橹杰握着,阳光暖融融地覆在两个人交握的指节上。
他想,三年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长到他记不清跟王橹杰作对的具体次数了,短到他好像刚走进那间教室没多久,就要跟这个人一起走出去了。
没关系。他侧头看了王橹杰一眼,对方正低头翻他卷子的错题,眉头微蹙,嘴唇轻轻动着在默念什么。穆祉丞转回去,看着窗外。
走出去也没关系。反正出去以后的路,还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