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二高三交界的时候，穆祉丞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王橹杰是明星"这件事的麻烦程度。

起因是微博上一个营销号发了条帖子，配图是两张模糊的校园偷拍——照片里王橹杰站在教学楼走廊，旁边有一个人，校服拉链拉到下巴，露出半个后脑勺。帖子的标题是："FOCUS王橹杰疑似高中恋爱？网友扒出同框画面。"

穆祉丞是在周五晚上刷到的。他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糊得连他的性别都看不太清，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他——上周三放学后他跟王橹杰在走廊尽头说话，当时有人从楼梯口经过，他听见脚步声但没当回事。

现在那张照片被转发了三千多次。

评论区什么都有。有人说"高中恋爱很正常吧"，有人说"爱豆恋爱就是失格"，有人说"这谁啊看不清楚别乱造谣"，还有人把照片放大了十倍试图从那个后脑勺上分析出什么。

穆祉丞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王橹杰的消息在三分钟后发来："别看那些。"

穆祉丞回："我看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王橹杰说："李姐在处理了，会撤掉的。你别乱想。"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他其实没怎么乱想，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事实——王橹杰是公众人物，而他是公众人物的男朋友。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没办法像普通高中生一样摆在阳光底下。

"嗯，"他打字，"没乱想。你忙你的。"

王橹杰发来一条语音。穆祉丞点开贴到耳边，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刚结束录音躲到了没人的地方："穆祉丞，我认真的。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把这个事处理好。你别因为这个躲我。"

穆祉丞把语音条听了两遍。王橹杰说"你别因为这个躲我"的时候声音有点紧，穆祉丞听出来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不躲。但你也别影响工作。"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穆祉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王橹杰怕他跑了。那个偷他钥匙扣、写他名字的歌、在他面前装了三年的王橹杰，到现在还在怕他一个不高兴就躲起来。

他在被窝里打字："周五早上还要喝豆浆。甜的。你买不买？"

王橹杰回得飞快："买。加两个煎蛋。"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胸口，黑着的屏幕映出他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

周一早晨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那件事已经被处理干净了。微博上的帖子没了，几个转发的营销号也删了稿，取而代之的是FOCUS官号发的一条通告，说"王橹杰专注学业和作品，请大家给予私人空间"。

穆祉丞坐在座位上拆饭团的时候，前排女生还在小声讨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官号那个通告好官方啊。"

"我觉得应该是假的吧，你看照片糊成那样，说不定就是普通同学。"

"也是哦，王橹杰那种人应该不会高中恋爱吧，感觉他好冷淡。"

穆祉丞咬着饭团差点呛到。冷淡？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们是没看见他半夜发猫猫表情包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橹杰五分钟前发来："到了，你在吃了吗？"

穆祉丞嘴角抽了一下，回："在吃。你别上课玩手机。"

"你玩我也玩。"

穆祉丞把手机塞回去，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前排女生还在讨论"王橹杰那种人应该不会高中恋爱"，他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他何止恋爱，他还暗恋了我三年，还偷我钥匙扣，还在歌词里写我名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

十一月底的某个周末，王橹杰接了个拍摄通告，去郊区取景。穆祉丞在家写卷子写烦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王橹杰发来的现场照片，最后没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

"在干嘛？"穆祉丞趴在书桌上，卷子被胳膊肘压皱了一角。

"化妆。还得等一会儿。"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化妆间里不方便大声，"你卷子写完了？"

"没，写不进去。"

"数学？"

"物理。"

王橹杰在那头笑了："哪道题，我帮你想。"

穆祉丞把卷子上的题号报过去，然后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在找纸笔。过了十几秒王橹杰说："先受力分析，那个斜面角度是三十度吧？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

穆祉丞趴在桌上听他讲题。王橹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偶尔能听见化妆师在背景里小声说话，但他完全没被打断。穆祉丞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王橹杰停下来。

"没怎么。"穆祉丞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继续讲。"

王橹杰大概没忍住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那道题讲完了。穆祉丞听着他的声音，在草稿纸上把公式一步步写下来，写到最后一个步骤的时候忽然觉得物理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会了没？"王橹杰问。

"嗯。"

电话那头传来化妆师说"好了"的声音，然后王橹杰压低声音说："我得去拍了，你写完拍给我看。"

"知道了，你去吧。"

挂了电话之后穆祉丞盯着草稿纸上那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看了十秒。王橹杰的字迹跟他本人的风格一样，清秀工整，每个字母都写得规规矩矩，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标注受力方向。

他没舍得擦，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夹进了物理课本里。

——

十二月的时候穆祉丞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在一个周五放学后混进了王橹杰公司的录音棚。

是李姐偷偷放他进去的，条件是"别出声别碰设备别让他分心"。穆祉丞点头保证得好好的，推开录音棚隔音门的时候还是撞到了门框，发出"砰"的一声。

录音间里的王橹杰抬头看过来，隔着玻璃跟他视线撞在一起。他戴着耳机，嘴巴微张，那个被打断的音节还卡在喉咙里。然后他笑了，隔着玻璃对穆祉丞做了一个嘴型：你怎么来了？

穆祉丞指了指旁边调音台上的监控画面，意思是李姐让我来的。

王橹杰低头笑了一下，重新调整耳机对准麦克风。穆祉丞在调音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透过玻璃看录音间里的王橹杰。室内灯光偏暗，只有顶上一束暖黄的光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唱了一段，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喉咙里流出的声音经过麦克风和音响放大出来，在整个录音棚里温柔地回荡。

穆祉丞没听过他唱现场。上一次在校庆晚会他坐在操场看台上，隔着半个操场只听见隐约的旋律。现在他就坐在两米之外，王橹杰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每一个转音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他唱的是那首《昼》。

副歌部分，穆祉丞听见了自己填的那两句词从王橹杰嘴里唱出来。"后来我把昼都给你，反正天亮也是因为你。"穆祉丞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裤子，喉咙发紧。

唱完之后王橹杰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穆祉丞。他举起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穆祉丞看见了，他坐在椅子上假装低头看手机，但实际上嘴角翘得老高，根本藏不住。

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橹杰裹着件黑色羽绒服走在前面，穆祉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王橹杰忽然转身，把穆祉丞堵在了电梯角落。

"你刚才听见了？"王橹杰低头看他。

"听见什么？"

"我唱那两句。"

穆祉丞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他。电梯顶灯从王橹杰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逆光里，只有眼睛亮得像两块浸了水的黑曜石。穆祉丞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听见了，那词我写的，我当然听得出来。"

王橹杰被他推了一下但没退开，反而又靠近了半步。两个人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距离近到呼吸相闻，穆祉丞能闻到他身上还带着录音棚空调特有的微凉气息。

"好听吗？"王橹杰问。

穆祉丞别开视线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还行。"

"还行是——"

"好听。"穆祉丞快速打断他，"行了吧，让开，一楼到了。"

王橹杰侧身让开，但伸出手指在他后颈处轻轻刮了一下，快得像羽毛拂过。穆祉丞浑身一颤，缩着脖子冲出电梯。王橹杰在后面笑着跟上来，在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前跟他并肩。

外面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白色在路灯下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穆祉丞站在玻璃门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出去，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

王橹杰走到他旁边，也伸出一只手。两个人的手在路灯下并排摊着，雪落在掌心迅速融成小小的水痕。穆祉丞侧头看了一眼王橹杰，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片还没化的雪，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你睫毛上有雪。"穆祉丞说。

王橹杰转过头看他，嘴角弯起来："帮我吹掉。"

穆祉丞踮了踮脚，对着他眼睛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片雪花融化了，化成一小颗水珠挂在他睫毛尖上。王橹杰眨了一下眼，水珠落下来，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去。

"行了。"穆祉丞放下脚跟。

"你没吹干净。"王橹杰说。

"哪儿？"

王橹杰低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穆祉丞的鼻尖，快得像在盖章。触碰的那一瞬穆祉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感觉到王橹杰的鼻尖是凉的，带着外面雪天的寒气。

"现在干净了。"王橹杰退回去，插着兜看远处的路灯。

穆祉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你烦不烦。"

王橹杰没回话，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勾了勾他的手指。穆祉丞把手也塞进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各自的羽绒服口袋外面勾在了一起，像两个小学生偷偷牵手。

雪越下越大了。穆祉丞仰头看了一眼从天而降的白色碎屑，忽然想起一首歌的歌词——不是王橹杰的，是某首他以前在KTV乱吼过的老歌。他侧头看了看身边勾着他手指的人，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王橹杰。"

"嗯？"

"毕业以后，"穆祉丞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街道，"你还会写歌给我吗？"

王橹杰转过头来。雪花落在他黑色羽绒服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看着穆祉丞，目光穿过路灯下纷飞的雪幕，慢慢地、认真地弯起了眼睛。

"会。"他说，"一辈子都写。"

穆祉丞勾着他的手指紧了紧。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身后的写字楼大堂里传来保安关灯的声响。第一场雪在他们头顶无声地落着，把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安静的白色。

远处的路灯在雪幕里晕开模糊的光团。穆祉丞把两个人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王橹杰的指尖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穆祉丞说，"雪大了。"

"嗯。"王橹杰跟着他迈开步子，两个人挤在一件羽绒服的口袋里并肩走进雪夜。身后是长长的两串脚印，靠得很近，渐渐被新雪覆盖。

穆祉丞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弯着。王橹杰侧头看着他笑弯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口袋里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握紧了一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