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教室里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红色数字从三位数一天天往下翻。穆祉丞开始频繁地熬夜做题，课桌上堆的卷子越摞越高，从各科模拟考到专项训练，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

王橹杰也忙。他的通告密度在这学期明显下降，李姐把大部分工作都推到高考之后，但录音和练舞还是每周都要去。两个人最常见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一起待在学校自习室，穆祉丞写卷子，王橹杰在旁边看资料或者背单词，偶尔停下笔来用余光扫一眼对方。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让穆祉丞有点不真实。他咬着笔帽解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起一年前自己还在跟王橹杰对着干——那时候他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跟这个人并排坐着写作业，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保温杯在桌角并排放着。

"你第六题做错了。"王橹杰忽然开口，手指点了点穆祉丞的卷子。

穆祉丞低头一看，果然代错了一个数字。他划掉重写的时候听见王橹杰在笑，头也不抬地踹了一下他的椅子腿："笑屁。"

"笑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自己翘了。他继续写题，感觉到王橹杰的目光还落在自己侧脸上，干脆侧过身背对着他，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别看了，写你的。"

"看得差不多了。"王橹杰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穆祉丞没回头，但他在卷子页边空白处写了个字，然后卷子往王橹杰那边推了推。王橹杰低头看见那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页边写着一个"滚"，但旁边又画了个心，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补上去的。

他把那张卷子偷偷拍了下来，存进那个命名为"穆"的相册里。

——

三月份的某个周末，穆祉丞难得没去自习室。他在家睡了个懒觉，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王橹杰发来的：一个坐标定位，在城西的一个音乐工作室。

下面跟着一行字："写新歌。你下午有事吗？来陪我。"

穆祉丞揉着眼睛打了三个字："几点去？"

"两点。我来接你。"

穆祉丞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到一边，在床上打了个滚。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他收到王橹杰那条"周六下午两点我来校门口接你"的消息时，也是这样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现在心跳还是快，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紧张，现在是期待——期待见到他，期待待在一起，期待自己一点点被填满。

下午两点王橹杰准时到了楼下。穆祉丞穿着那件王橹杰留在观景台的卫衣下了楼，一拉开车门就看见副驾驶座上放了杯奶茶。他坐进去把奶茶握在手里："你怎么知道我想喝？"

"你上周说了这周想喝。"

穆祉丞低头吸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记得上周确实在聊天时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想喝奶茶"，但他自己都忘了。王橹杰记住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王橹杰带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贴着隔音棉的门，里面是一个比公司练习室小得多的房间，但设备齐全，合成器、麦克风、监听音箱，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奖杯和专辑样碟。

"你朋友的？"穆祉丞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我一个学长的工作室，他最近出国了，借我用。"王橹杰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合成器的电源。

穆祉丞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抱着奶茶看王橹杰调试设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弹了一段旋律，不太完整，但好听。弹完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转过头来看穆祉丞。

"你喝奶茶的声音好大。"他说。

穆祉丞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你管我。"

王橹杰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穆祉丞，从头发看到卫衣，目光最后落在那件卫衣胸口的印花上——那是他自己的卫衣，他当然认得。

"你穿我的衣服。"

"冷。"穆祉丞别开脸。

"沙发上那条毯子也是我的。"

"……闭嘴写你的歌。"

王橹杰笑着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又弹了一段。这一次旋律慢下来，温温柔柔的，像是顺着什么思绪自然流淌出来的。穆祉丞坐在后面听着，奶茶渐渐见了底。他把空杯放在脚边，缩进沙发里，听着钢琴声在室内回荡。

王橹杰弹完这一遍之后回过头来看他。穆祉丞蜷在沙发里，脸靠在扶手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卫衣帽子盖住半边脸，露出半截下颌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吸均匀平缓。

王橹杰轻手轻脚地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毯子刚碰到穆祉丞的肩膀他就睁了眼。

"没睡。"穆祉丞含糊地说，眼睛还半眯着。

"嗯。"王橹杰蹲下来，跟他平视，"好听吗？"

"弹完了？"

"还没，刚半首。"

穆祉丞眨了两下眼清醒了一点，从毯子里伸出手："给我看看词。"

王橹杰把写了一半的歌词本递给他。穆祉丞接过来低头看，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有些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歌名一栏写着《归》。

"归？"穆祉丞念出来。

"嗯。大概是说，不管走多远，总有个地方想回去。"王橹杰蹲在沙发边，看着他说，"那个地方是——"

"是哪儿？"

王橹杰笑了一下，没说。他把歌词本拿回来，补了一句在副歌后面，写完之后翻给穆祉丞看："大概是你身边。"

穆祉丞看着那四个字从王橹杰的笔尖流出来，在纸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毯子掀开坐起来，看着王橹杰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高大的少年缩着肩膀蹲在沙发旁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很安定的东西。

穆祉丞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王橹杰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特别好。他揉了一下就收回来，王橹杰却顺势歪了歪头，把侧脸贴在他膝盖上。

"你干嘛。"穆祉丞低头看他。

"累了，靠一下。"

穆祉丞的手悬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下来放在王橹杰后脑勺上。他轻轻摸着那截柔软的发丝，感觉到王橹杰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猫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王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很轻。

"嗯。"

"毕业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王橹杰侧脸贴着他的膝盖，声音有点闷："考上大学，继续写歌出歌。你呢？"

穆祉丞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可能考个本地大学吧，我爸想让我读工科。"

"工科好。"

"你不想让我跟你一个城市？"

王橹杰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一个坐着沙发一个蹲在地上，高度差从下面往上看，穆祉丞忽然觉得王橹杰这个角度看起来有点孩子气——睫毛扑闪扑闪的，嘴唇微微嘟着。

"想。"王橹杰说，"但你先选你喜欢的。我反正会来找你。"

穆祉丞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软软的热流。他伸手戳了一下王橹杰的额头："你倒是自信。"

"我追了你三年才追到，"王橹杰握住他戳自己额头的手，把他那根手指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指尖，"当然自信。"

穆祉丞被他亲得手指一缩，整条胳膊都麻了。他抽回手把毯子重新蒙到脸上，闷闷地说："……烦死了。"

王橹杰笑着站起来，走回合成器旁边坐下来。他弹了刚才那段旋律的后续，手指定在琴键上，把最后一个音符拉得很长，余音在隔音棉包裹的房间里慢慢消散。

穆祉丞从毯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王橹杰坐在设备前，午后阳光从朝北的小窗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画出一道明亮的边缘线。他把歌词本放在谱架上，低头又在上面加了一句。

"写好了？"穆祉丞问。

"差不多了。"王橹杰回过头，"你要听听完整版吗？"

穆祉丞从毯子里钻出来，走到他旁边坐在另一张凳子上。王橹杰给他一支耳机，两个人各戴一边，他按下播放键。前奏从合成器里流出来，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录音棚版本更粗糙些，但更真实，像是唱给一个人听的。

副歌部分那句"归途是你"被王橹杰唱得有点颤，穆祉丞听出来了，他把头靠过去，轻轻抵在王橹杰肩膀上。两个人戴着同一副耳机，共着同一段旋律，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安静地坐着。

歌播完了。穆祉丞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没动。王橹杰也没动，侧脸靠下来，下巴轻轻搁在穆祉丞头顶。

"明年这个时候，"王橹杰说，"我应该能发完整专辑了。第一首主打歌给你写。"

穆祉丞靠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你每首歌都给我写。"

"那不一样。"王橹杰低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发顶，"第一首要最特别。"

穆祉丞没说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歌词本，翻到最后页，在"归途是你"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往返也算。"

王橹杰低头看见了，轻轻笑了。他把那张歌词本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书包里最安全的那层夹层，跟手机和钥匙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王橹杰送穆祉丞回家，车停在他家楼下。穆祉丞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王橹杰。"

"嗯？"

"高考完那天你来接我。"穆祉丞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树影，"我去找你。"

王橹杰转过头看他。车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的风声。他看了穆祉丞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我等你。"

穆祉丞推开车门下去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王橹杰还坐在车里看着他，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那张被路灯照得柔和的侧脸。穆祉丞对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二楼的窗台前停了一下，低头看见王橹杰的车还停在楼下没走。车灯亮着，在夜色里投出两束暖黄色的光，像两只安静的眼睛。

穆祉丞站在窗台前看了几秒，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还不走？"

王橹杰回得很快："看你窗户亮灯就走。"

穆祉丞上楼进了房间，把灯打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两束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王橹杰发来一条新消息："窗帘拉上，别感冒。"

穆祉丞把窗帘拉了一半，又回了一条："你到家了说一声。"

"嗯。"

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物理卷子翻出来。页边那个画歪了的心还在，他看着那团笔迹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窗外是四月初的夜风，带着春天湿漉漉的、草木将醒的气息。穆祉丞写了半道题忽然停下来，望着台灯下摊开的卷子出了会儿神——他在算一个日期。倒计时的数字还剩六十多天，他要确保在那个数字归零之前把所有题目都解完、所有句子都答对，然后好好地去见他。

手机亮了一下。王橹杰发来三个字："到家了。"

穆祉丞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笔尖落回卷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很轻。

但他嘴角一直翘着，翘了整整一个晚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