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穆祉丞踏进教室的时候,桌上照例放着豆浆和饭团。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杯壁贴着一张标签贴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只猫。
穆祉丞拿起来拧开盖子,扑面的红枣香气窜进鼻腔。是热的。
他低头笑了,把保温杯抱在怀里暖了两秒手才放下来。
早自习的时候他收到王橹杰的消息:"红枣枸杞,李姐说冬天喝这个好。"
穆祉丞在桌肚里打字:"我又不是女的。"
"那明天换红糖姜茶?"
"……还是红枣吧。"
他把手机塞回去,嘴角翘得被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穆祉丞赶紧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背古文,耳朵尖那点红根本没藏住。
——
确认关系之后,穆祉丞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物理课上王橹杰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了一整段。历史课王橹杰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他盯着人家的后颈看了半节课。最过分的是课间操,王橹杰站在队列里抬手做伸展运动,卫衣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穆祉丞差点在队伍里当场跺脚转身。
张远在换队列的时候凑过来:"你眼睛快粘他身上了。"
"我没有。"
"你刚才盯人家后腰看了八秒。"
穆祉丞转头瞪他:"你数了?"
"废话,你俩是我撮合的,我得负责后续监督。"
穆祉丞把张远推到一边,红着耳朵走回队列里。但他确实得承认,以前把王橹杰当死对头的时候看就看了,看完了还能理直气壮骂一句"装"。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看两眼就手心冒汗,看三眼就满脑子都是"他妈的这人为什么长这么好看"。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橹杰坐在他对面,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穆祉丞看着他指尖的动作,看着他因为低头而垂下来的刘海,看着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然后被嘴里的饭菜呛了一下。
"慢点。"王橹杰递给他纸巾。
穆祉丞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低头吃饭没再看了。但他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在同一个人的同一张脸上栽了三年,前两年半死不承认,现在栽得透透的。
——
星期三傍晚穆祉丞在校门口等王橹杰送他回宿舍,等来等去等到了李姐的电话。
"穆同学吗?"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客气又利落,"小杰今天临时有个直播通告,可能要晚一点结束。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别等他了。"
穆祉丞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的煎饼还热着,是他特意绕去买的。他把煎饼换到左手,右手举着手机说:"哦,好,我知道了。"
"他让你到家说一声,发他微信就行。"
"嗯,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之后穆祉丞站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秋天的傍晚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把煎饼塞进书包里,拉了拉拉链,然后一个人往宿舍走。
路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橹杰的消息:"对不起,临时加的直播。你吃饭了吗?"
穆祉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吃了。你好好工作。"
"嗯,晚上给你打电话。"
穆祉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低低的压着,没有星星。他想起半山腰观景台上那片倒悬的灯海,想起王橹杰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来"。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回了个"好"。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了,穆祉丞缩在被窝里等电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十一点二十的时候铃声终于响了,他赶紧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你还没睡?"王橹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疲惫的沙哑。
"没呢。你结束了?"
"刚上车,回宿舍路上。"对面传来拉安全带的咔哒声,然后是王橹杰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你今天怎么样?"
穆祉丞侧躺在被窝里,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头传来车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一点,说:"还好。你累不累?"
"有点。"王橹杰说,声音里有笑意,"但听见你声音就好了。"
穆祉丞在被窝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老高。他压着声说:"你少来这套。"
"真的。"王橹杰的声音低下去一点,"我今天直播的时候一直想着你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的样子,就想着快点结束。"
穆祉丞把手机捏紧了。他想说点什么肉麻的,但他那张嘴只会骂人和呛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你明天早上还给我带饭吗?"
王橹杰在那头笑了,笑得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震在穆祉丞耳膜上:"带。你想吃什么?"
"豆浆饭团就行。"
"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穆祉丞听着听筒里王橹杰的呼吸声,均匀的、轻轻的一起一伏,像他就在旁边睡着了一样。
"王橹杰。"穆祉丞轻声说。
"嗯?"
"你那个钥匙扣……"他顿了顿,"我改天还给你。"
王橹杰笑了一声:"不用还,本来就是你的。"
"那我送给你了。"穆祉丞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算了当我没说,挂了,你到了早点睡。"
他按了挂断,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黑暗里他的心跳得又重又快,刚才那句"那我送给你了"说出口之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发麻。他翻来覆去好几下,最后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对着枕头偷偷笑了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王橹杰:"到了。晚安。梦到你。"
穆祉丞把那三个字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胸口睡过去了。那天晚上他真的梦到了王橹杰,梦里他们在天台看夕阳,王橹杰低头吻他额头,他伸手勾住了对方的手指。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他不确定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
周五下午穆祉丞请假去了王橹杰的公司。
是王橹杰让他来的,说今天下午只练舞不录音,能陪他待一会儿。穆祉丞跟班主任批了假条,理由是"牙疼去看医生",张远在他出门的时候在后面喊:"你牙疼怎么往市中心跑?校医院在西门!"
穆祉丞冲他竖了个中指就跑了。
到练习室的时候王橹杰正在热身。他看见穆祉丞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压腿,动作没停,但嘴角弯起来了。
"牙疼?"王橹杰问。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班主任肯定给王橹杰打电话确认了。他脸一红:"你知道了还问。"
王橹杰笑了,走过来从地上捡起一瓶水递给他:"坐。"
穆祉丞坐在沙发上,王橹杰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仰头喝水。从这个角度穆祉丞能看见他仰起的脖颈线条,喉结上下滚动,一滴水从嘴角滑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锁骨窝里。
穆祉丞把视线强行拔开,低头抠沙发缝。
"今天不用练舞?"他问。
"练,但是不多。"王橹杰把水瓶放下,侧身从旁边拿了个平板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半首歌词,打字排好的,歌名一栏写着《昼》。
"新歌?"穆祉丞凑过去看。
王橹杰嗯了一声。穆祉丞低头读那些歌词,读到副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上面写着:"昼是偷来的光,落进我三年的窗。你坐在我身边的那天,蝉鸣把心跳拉得好长。"
他抬头看王橹杰。
王橹杰仰头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笑意:"还没写完,最后一段词填不上了,你帮我看看?"
穆祉丞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段歌词。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蝉鸣震耳欲聋的清晨,王橹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在课本扉页写名字,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
"最后一段,"穆祉丞开口,声音有点闷,"写'后来我把昼都给你,反正天亮也是因为你'。"
王橹杰看着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平板拿回去,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了什么。打完之后他把屏幕翻过来给穆祉丞看,那两行字果然被他加在了结尾。
"行吗?"王橹杰问。
穆祉丞别开眼,耳朵红红的:"随便你,我就瞎说的。"
王橹杰把平板放在一边,然后转过来面对他。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沙发上的穆祉丞,目光从下往上一寸寸划过他的脸,最后停在他通红的耳尖上。
"穆祉丞。"他的声音低低的。
"干吗?"
"我可不可以——"
穆祉丞从沙发上滑下来,直接坐在了他旁边地板上。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穆祉丞转头看他,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
"我说了别问。"穆祉丞说。
然后他倾过去,嘴唇在王橹杰的嘴角蹭了一下,很快就缩回来了,像做贼似的坐直了看前方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面他的脸从脖子红到额头,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王橹杰坐在原地没动。他摸了摸被碰到的嘴角,然后慢慢转头看穆祉丞。穆祉丞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尖在空调风里微微发颤。
王橹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穆祉丞猝不及防被他带得歪了一下,侧脸撞在王橹杰肩膀上。王橹杰的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靠在地板上,背后是镜子,前方是练习室整面落地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
"你刚才——"王橹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
"闭嘴。"
"我没亲到。"
"你——"
王橹杰低头,嘴唇印在了他头顶的发旋上。很轻的一下,比上次额头的时间更短,但穆祉丞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头皮,酥麻感一路沿着脊椎往下窜。
"现在亲到了。"王橹杰说。
穆祉丞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王橹杰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笑着没说话。
两个人在午后的练习室里靠在一起,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暖黄色的光带。穆祉丞的脸还埋在王橹杰肩膀上,但他伸手抓住了王橹杰的T恤下摆,攥了一小把布料在手里。
"王橹杰。"
"嗯?"
"你以后要是写歌写不出来,就找我。"穆祉丞的声音从他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给你填词。"
王橹杰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好。"他说,"一辈子都找你。"
穆祉丞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没用力。然后他也笑起来,笑声闷在王橹杰的T恤布料里,像是把整个高三的秋天都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