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物理课结束后穆祉丞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他把课本合上扔进桌肚，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面一声刺耳长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回头看王橹杰有没有翻他的课本。

他怕自己看了就当场厥过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混在人群里下楼梯往操场走，掌心全是汗。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三口气，然后摸出手机给张远打电话。

"你出来。"

"咋了？"张远那边窸窸窣窣的，好像还在收拾东西。

"你先出来。"

三分钟后张远跑到操场看台上找到他。穆祉丞坐在老位置，背靠铁丝网，抬头看着阴天的云层，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什么宇宙级难题。

张远坐下来："你被开除了？"

"没有。"

"你中彩票了？"

"没有。"

"那你——"

"我给他回复了。"穆祉丞说，声音闷闷的。

张远愣了两秒："什么回复？你不是说还没想好怎么说吗？"

"我在物理课本上写了字。"

"……什么字？"

"给。"

张远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哀嚎："你他妈就写了个'给'？！人家给你写'我追你我给不给机会'，你就回了个'给'？！穆祉丞你脑子让门夹——"

"那不然写什么？"穆祉丞转头瞪他，"写'好啊你来追吧我等着'？那也太——"

"太什么？"

穆祉丞憋了半天："太那个了。"

张远看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靠在铁丝网上："行吧。那你现在怎么办？等着他翻你课本？"

"嗯。"

"万一他没翻呢？"

穆祉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揪了一把旁边的枯草捏在手里搓成碎末，搓了半天说："他肯定会翻。"

"你怎么知道？"

"他就——"穆祉丞顿了顿，"他肯定会翻。"

张远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咧开："行，你说了算。那翻完之后呢？你俩是不是就……成了？"

穆祉丞把手里的草末撒出去，风把它们卷走了。他看着那些细碎的枯黄飘散在灰色的天空下面，喉咙里涌上一种陌生的情绪——雀跃、紧张、还有点怕。

"我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是吧。"

——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穆祉丞坐在座位上假装做题，余光一直锁着左前方的王橹杰。那人跟平时一样低头看书，翻页的时候肩膀动一下，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没有任何异常。

穆祉丞等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要放弃希望了，王橹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外套的衣摆被他拉起来一截。然后他路过穆祉丞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随手拿起穆祉丞桌上的物理课本翻了翻。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看封面。

但穆祉丞看见他翻到了那一页，看见了页边空白处那个孤零零的"给"字。王橹杰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他把课本放回去，继续往外走。

穆祉丞的心跳在那一秒里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他坐在座位上等了十秒，没等到任何反应。王橹杰走出教室了，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人流里。

穆祉丞坐在位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什么意思"的气恼。他把物理课本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那个"给"字还好好地待在那里，铅笔写的，笔画微微有点抖。

他没擦掉。王橹杰看见了。然后走了。

穆祉丞把课本合上，脸拉得比走廊还长。

——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开始，穆祉丞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他偷偷拿出来看，是王橹杰的消息："放学别走，天台。"

穆祉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去。心跳快得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讲的全是"嗡嗡嗡"。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最后画成了一个心形。他一看赶紧涂了，涂得黑成一团。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磨蹭着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张远走之前冲他挤眉弄眼了一下，穆祉丞假装没看见。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上楼梯往艺术楼去。天台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西边铺过来，整片天台被染成暖橘色。

王橹杰靠在栏杆上，跟一年前一样。但这次他没穿校服衬衫，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穆祉丞进来的时候表情动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穆祉丞关上门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看到了。"他说。

王橹杰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穆祉丞梗了一下，"你怎么不说话就走了？"

王橹杰看着他，夕阳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连睫毛尖都染了金色。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那层从容的、让人觉得"欠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直接的、近乎坦诚的东西。

"我想当面跟你说，"王橹杰说，"怕在教室说了你又跑。"

穆祉丞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确实会跑，这一点王橹杰说得没错。

"穆祉丞，"王橹杰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你那个'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穆祉丞仰头看着他。这个距离让他想起一年前天台上同样的对峙，但那时他满脑子都是"烦他"。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王橹杰睫毛上的光，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撞击声。

"你那个纸条，"他说，嗓子有点发紧，"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穆祉丞想起那些被偷拍的照片、被记住的食堂口味、被循环了十七遍的跑调的歌，想起那些他以为是"挑衅"的靠近，其实都是另一个人在笨拙地朝他走了三年。

他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

"王橹杰，"他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橹杰低头看他，夕阳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暖光。他想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高一开学第一天。你走进来的时候书包砸在我桌上，说'这位置我占了'。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可爱。"

穆祉丞脸红了："你才可爱。"

"行，我可爱。"王橹杰纵容地说，那种让穆祉丞想打人的表情又回来了，但这次他没觉得烦。

风从天台外面灌进来，吹得穆祉丞的头发乱飞。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看见王橹杰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一起落在他额前那撮碎发上，眼神软得像棉花糖。

"那你给不给机会？"王橹杰问，声音低下来。

穆祉丞站在夕阳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王橹杰的影子又一次叠在一起。他想起高一开学那个蝉鸣的早上，想起跑调的元旦晚会，想起冬天看台上被踢了一脚的栏杆，想起面馆溏心的煎蛋和煎蛋下面那张纸条。

他伸出手，揪住了王橹杰卫衣的帽子抽绳，往下拽了拽。

王橹杰被他拽得弯下腰来，两个人的脸距离猛地缩近。穆祉丞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看见他因为猝不及防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他呼吸停了一瞬的静止。

"给，"穆祉丞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神没躲，"你追吧。"

王橹杰看着他。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穆祉丞能感觉他的呼吸扫过自己的鼻尖。他以为王橹杰会做什么——比如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直接亲下来——但王橹杰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好。"他说。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两秒，温度透过发丝传进头皮，穆祉丞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甩开王橹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红着耳朵说："别摸头。"

"行，"王橹杰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笑得整个天台的夕阳都往他身上聚似的，"不摸头。"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对看了几秒，气氛从紧张变成了另一种同样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穆祉丞低头踢了一下栏杆下面的铁皮，踢完说："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追我，"他说，"然后呢？"

王橹杰想了想："然后慢慢来。"他看着穆祉丞通红的脸，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反正跑不掉了。"

"谁跑不掉。"穆祉丞嘟囔了一句。

"我跑不掉。"王橹杰从善如流。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自己翘起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人，天台上风很大，把他额前的碎发全部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王橹杰看着他那个侧脸，忽然说："穆祉丞。"

"嗯？"

"我可以牵你手吗？"

穆祉丞的耳朵"轰"地一声又红了一个色号。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右手往王橹杰的方向伸了伸。

王橹杰握住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穆祉丞浑身一激灵。那只手比他大一圈，指腹带着练舞磨出的薄茧，干燥而有力。王橹杰没有握很紧，只是松松地圈着他的手，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两个人在天台上并肩站着，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夕阳从楼房之间慢慢往下沉。穆祉丞的掌心在冒汗，但他没抽回去。王橹杰的拇指还在轻轻蹭他的虎口，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王橹杰。"穆祉丞忽然说。

"嗯。"

"你高一开学那天坐我旁边，真的是故意的对吧？"

王橹杰笑了："我说了，运气好。"

"放屁。"

"行，是故意的。"王橹杰侧头看他，"我提前半小时来的，把座位占了，就赌你一定会选那个位置。"

穆祉丞转头看他："万一我不选呢？"

王橹杰想了想："那我也坐你旁边。你选哪个我坐哪个。"

穆祉丞骂了句脏话，但声音软得没什么气势。他转过头继续看夕阳，嘴角翘得高高的，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往王橹杰那边靠了靠。

王橹杰感觉到了肩膀传来的重量，心脏在胸腔里胀得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穆祉丞的手指有点凉，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个常年拿笔磨出来的小茧。他轻轻捏了一下那根手指，穆祉丞没躲。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穆祉丞说："你手机给我。"

"嗯？"王橹杰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他。

穆祉丞接过来，打开相机，举起手机对着两个人的脸按了一张。照片里他表情凶凶的，耳朵却红得不像话，旁边的王橹杰被突然的自拍搞得有点措手不及，眼睛微微睁大，但嘴角已经条件反射地弯起来了。

穆祉丞把手机还给他："锁屏换这张。"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张自拍。照片里的穆祉丞靠在他肩侧，表情别扭又认真，像一只被硬拉来合影但又不愿意走开的猫。他把手机屏幕点亮，设成新的锁屏壁纸，然后给穆祉丞看了一眼。

"满意了？"

穆祉丞哼了一声，但眼睛亮亮的。

天台的夕阳终于沉下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风吹过栏杆发出细小的呜呜声。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手握着，谁都没说要走。

"王橹杰。"穆祉丞又叫他。

"嗯？"

"你的歌……"他顿了顿，"那个《晚风》，你是唱给我听的吧？"

王橹杰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浸了水的石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你觉得对了。"

穆祉丞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短，转瞬就藏进了垂下来的刘海下面。但王橹杰看见了，他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那只握着的手举起来，在穆祉丞的手背上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等穆祉丞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把手放下了，正转头看别处，耳朵尖却也悄悄红了。

穆祉丞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把手抽回来揣进口袋。

"……走了，"他转身往天台门走，步子又快又乱，"食堂没饭了。"

王橹杰在后面笑出声来，跟上去的时候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你干——"

"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餐。"

"……哦。"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豆浆和饭团。"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影子被走廊灯拉得长长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穆祉丞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正低头看手机屏保上那张自拍，嘴角翘得比刚才还高。

穆祉丞转回去，把口袋里那张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我追你。你给不给机会？"他把纸条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但还有一点点余味。

他把它折好重新放回去，跟校服内侧口袋贴在一起。

那天晚上穆祉丞躺在宿舍床上，给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对方秒回："没。"

穆祉丞对着那个"没"字笑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外面宿舍走廊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啦哗啦的。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肉麻了，最后就发了一句："明天豆浆要甜的。"

"知道。甜的。"王橹杰回。

穆祉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脸埋进被子里。被窝闷热，但他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下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