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在写字楼后面那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红色招牌在傍晚的天色里亮得像一团火。穆祉丞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听见头顶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两桌客人,暖黄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笼得又小又安静。
王橹杰走在他后面,口罩摘了塞进口袋,跟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点了点头。
"小杰来了?"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王橹杰就笑开了花,"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穆祉丞转头看了王橹杰一眼。老位置。这人平时到底来了多少次。
王橹杰带他走到靠墙角的一张双人桌坐下,木椅子有点矮,穆祉丞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桌板。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桌面上拿起菜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价格全是整数。
"你吃什么?"王橹杰没看菜单,像是已经倒背如流。
穆祉丞把菜单翻过来翻过去,最后指着其中一个:"这个。"
王橹杰歪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老板娘说:"阿姨,两碗雪菜肉丝面,一个加辣一个不辣,加个煎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就进了后厨。穆祉丞把菜单放回桌面:"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以前在学校食堂每次点面都只吃这个。"
穆祉丞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他确实每次在食堂都只点雪菜肉丝面,但那是因为其他窗口排队太长他懒得等。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观察我?"他问,声音自己都没察觉到地低了一点。
王橹杰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灯光在他眼睛里折出一点暖色:"你天天往我眼前蹦,我总不能当看不见。"
穆祉丞想回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抠桌角的木刺,抠了两下听见王橹杰说:"别抠,有木刺扎手。"
他下意识把手缩回来,然后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得也太听话了。王橹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穆祉丞那碗果然加了一勺红油,煎蛋卧在面条最上面,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流出来。他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味道确实好,面条筋道,雪菜切得细碎均匀。
"好吃吧?"王橹杰问。
穆祉丞含着一口面点头,腮帮子鼓起来。王橹杰看着他那个样子,低头假装在吃自己的面,嘴角的弧度全埋进了碗里。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橹杰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李姐的名字亮着。他按了拒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穆祉丞看见了那个拒接的动作,但没问。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溏心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橹杰,"他嚼完了才开口,"你高一开学那天……坐我旁边,是故意的吗?"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面条咽下去,抬起眼看穆祉丞:"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穆祉丞低头搅面条,"我就觉得当时全班就你来得最早,偏偏就坐我选好的位置,还让都不让一下。"
王橹杰笑了:"你不是也没走吗。"
"我那是不想再找位置了,麻烦。"
"哦,"王橹杰说,"那是我运气好。"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王橹杰低头吃面,灯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颧骨上。穆祉丞看着那两片影子,心跳又开始不规矩了。他赶紧埋头吃了三大口面,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舌尖的辣味上。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着投在地面上。穆祉丞低头看着那两团影子,发现自己的影子一直走在王橹杰的影子旁边,偶尔重叠一下,又分开。
"我送你回学校。"王橹杰说。
"不用,公交直达。"
"我送你。"
穆祉丞没再反驳。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坐下来,夜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晚饭的烟火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公交还有六分钟。
"王橹杰。"穆祉丞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开口。
"嗯。"
"你那天给我写的卡片……"
王橹杰转头看他。
"背面那行字,"穆祉丞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看见了。"
站台上安静了几秒。红绿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一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去,尾灯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
"……哦,"王橹杰说,声音很轻,"你怎么看见的。"
"铅笔印子,擦了没擦干净。"
王橹杰没说话。穆祉丞侧头看他,发现他罕见地没有笑,也没有转开视线。他只是看着前方,侧脸在路灯下被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王橹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什么意思?"
穆祉丞转回去,看着路面上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正慢慢挪过去,跟王橹杰的影子完全叠在了一起。从高处看,地面上只有一个完整的人形,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他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理不出头绪。他知道自己从某个时刻开始不烦王橹杰了,但那个"不烦"变成什么了,他还没想明白。
公交来了。穆祉丞站起来,王橹杰也跟着站起来。他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王橹杰一眼,对方站在站台灯光下面,白色T恤被夜风吹得贴了一下腰线,右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眼神很安静。
"走了。"穆祉丞说。
"到了发消息。"
穆祉丞上车刷卡,走到车厢最后面坐下来。车窗外面王橹杰还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发动、驶离。穆祉丞从后窗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路口彻底消失,他才转回来靠进椅背。
手机震了一下。王橹杰:"到了说一声。"
穆祉丞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嗯"发过去。
车窗外的街灯一串串往后退,他靠在玻璃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跟以前任何一个秋天都不一样。
——
周一早上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王橹杰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补觉,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没摘,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穆祉丞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书包抱在手里没甩起来。
张远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
"嘘。"穆祉丞把食指竖到嘴边。
张远看了一眼趴着的王橹杰,又看了一眼穆祉丞,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微妙。他没说话,但眼神写了八百个字。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穆祉丞破天荒没跑出去打球,坐在座位上翻英语单词。前排女生在小声聊天,其中一个说:"你们看见昨天粉丝站的帖子没?校庆晚会有人在操场看见王橹杰了,好像跟谁在一起。"
穆祉丞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谁啊?"
"不知道,照片拍糊了,就两个影子。"
穆祉丞把英语书合上,站起来走出教室。他靠在走廊栏杆上吹风,张远从后面跟出来,胳膊搭上他肩膀。
"你说句话,"张远凑过来,"你跟王橹杰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跟我装。你以前天天找他茬,上周五校庆你连晚会都不去,操场坐了一晚上。回来之后你俩——"张远做了个手势,具体什么手势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反正不一样了。"
穆祉丞看着楼下花坛里正在修剪冬青的校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明白。"
张远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你想吧。但兄弟提醒你一句——你再不想明白,别人就抢先了。"
穆祉丞转过头:"什么意思?"
张远下巴往走廊另一头点了点。穆祉丞顺着看过去,看见周薇正站在三班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穆祉丞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过去从窗户往里看。周薇走到王橹杰桌边,把信放在他桌上,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王橹杰抬起头,表情在穆祉丞的角度看不太清,但他看见王橹杰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对周薇说了一句话。
周薇笑了笑,转身走了。
穆祉丞站在窗外,攥着栏杆的手收紧。他看见王橹杰把那个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然后——放进了课桌抽屉里。
跟高一那次一样。
他脑子"嗡"了一声。
——
中午吃饭的时候穆祉丞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一个字都没写。抽屉里手机震了好几下,他都没看。
十二点二十,教室门被推开了。
王橹杰拎着两个打包盒走进来,放在穆祉丞桌上。一盒盖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少辣",另一盒没写。
"你没吃饭。"王橹杰说。
穆祉丞抬头看他。王橹杰站在他桌前,逆光,跟高一天台那个画面有点像。他看了两秒,问:"周薇给你送什么了?"
王橹杰低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穆祉丞面前:"你自己看。"
穆祉丞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王橹杰,我放弃了。祝你和喜欢的人好好的。"
他愣住了。翻到正面,明信片的图案是学校操场看台,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黄昏的光铺满整个画面。
"她跟你说了什么?"穆祉丞问。
"她说,"王橹杰靠在他旁边那张桌子上,低头看他,"祝你早点把人追到手。"
穆祉丞攥着那张明信片,耳朵又开始烫。王橹杰就在他身边,近得能感觉到衣服布料偶尔擦过肩膀。他低头看着那张明信片上被夕阳染红的看台,心跳得又快又乱。
"那你——"他开口,嗓子有点紧,"你要追谁?"
王橹杰看着他。那个目光很直接,没有绕弯子,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
"你猜。"王橹杰说。
穆祉丞把明信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教室里面很安静,午休铃还没响,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他坐在椅子上,王橹杰靠在他旁边的桌沿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薄得快要破了。
"我猜不着。"穆祉丞说。
王橹杰低头笑了。他伸手把穆祉丞面前那盒打包好的面推了推:"先吃饭,凉了。"
穆祉丞揭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煎蛋。他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跟昨天那家面馆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打包的?"他含含糊糊地问。
"嗯,昨天那家。今天没过去,让老板多做了一份我顺路带回来的。"
穆祉丞低头吃面,没再说话。但他吃到最后发现煎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巴掌大小,纸角折得很整齐。
他打开来看,上面写着:"我追你。你给不给机会?"
穆祉丞的筷子停了。他侧头看王橹杰,对方还靠在他桌上,歪着头看他,眼神安静又笃定,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一万遍。
午休铃响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跑动的声音,隔壁班传来拉椅子的刺耳声响。穆祉丞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清秀的字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吃饭。"他说,然后埋头继续吃面,没看王橹杰。
但王橹杰看见他耳朵红得像熟透了的虾,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连耳廓后面那一小块皮肤都染了颜色。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拆穿。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穆祉丞坐在位子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王橹杰在课本扉页上写名字的样子,又想起高二冬天王橹杰站在看台上被他踢栏杆时低头看他的眼神,想起校庆晚会那天操场上的风,想起面馆里他说"你每次在食堂都只点这个"时自然的语气。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然后掏出手机给张远发了条消息:"我好像想明白了。"
张远秒回:"什么?"
穆祉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他追我。我好像……不是特烦他。"
张远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卧槽,那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
"那你赶紧说啊!!"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桌上。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又规律。他抬头看向前排两桌之外的那个位置,王橹杰正坐得笔直在抄笔记,后颈露出一截,发尾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五秒,然后低头在物理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给。"
写完他就把课本合上了,合上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把课本重新翻开,看着自己写在页边空白处的那个字,耳根又开始发烫。
但他没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