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橹杰的公司藏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从外面看跟普通办公楼没什么区别，但上了十二楼电梯门一开，整面墙的LED屏上滚动着FOCUS的宣传片，穆祉丞一眼就认出了视频里那个穿黑色练功服的侧影。

"……你们公司这么有钱？"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忍不住问。

王橹杰走在他旁边，口罩重新拉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租的，每个月租金李姐都要念叨。"

穆祉丞跟着他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贴着几排照片，最新的是王橹杰的个人海报——半侧脸，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穆祉丞多看了一眼，王橹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海报上翻起来的边角按平了。

"拍得还行吧？"他问。

穆祉丞撇嘴："一般。"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口罩底下应该是在笑。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王橹杰推开的时候里面传来音乐声，节奏感很强的电子鼓点，穆祉丞耳膜震了一下。

"这是我平时的练习室，"王橹杰走进去，把灯打开，"周五晚上录完校庆就没人收拾过，有点乱。"

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四面都是镜子，木地板被磨出了浅浅的划痕，角落里扔着一条运动毛巾和水瓶。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平行的光带。

王橹杰走进房间中央弯腰把地上的毛巾捡起来扔进角落的脏衣篓里，动作随意又利落，T恤下摆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线。

穆祉丞把视线移开了。

"你坐着等我一会儿，"王橹杰指了指靠墙的沙发，"我把新舞再顺一遍，马上就好。"

穆祉丞在沙发上坐下来。皮质沙发有点凉，他往后靠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墙上挂着的相框，转头一看是FOCUS四个人的合影，王橹杰站在最右边，笑着比了个耶。

他盯着那张合影看了两秒。王橹杰站在镜头前面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真的在开心。

音乐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穆祉丞转过头。

王橹杰已经站到了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正在调整手腕上的护腕。然后他动了——第一个动作就从静态直接切进了节奏里，身体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流畅地展开。

穆祉丞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从没看过王橹杰跳舞。篮球场上那个半步上篮的王橹杰、走廊里慢悠悠走路的王橹杰、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王橹杰，跟现在镜子前面这个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定点都精准得像量过，转头的瞬间下巴扬起，下颌线绷出锋利的弧度，舞曲高潮部分他一个起跳落地，膝盖微弯稳住重心，头发甩开的时候额前碎发全飞起来。

穆祉丞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他盯着镜子里的王橹杰。那个人在跳舞的时候表情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在走廊里那种懒洋洋的笑意全部收敛起来，嘴唇微抿，眼神专注，汗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一个转身的动作里他正对向穆祉丞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王橹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顺势接了一个滑步，整个人平移了三步，停在穆祉丞坐着的沙发正前方两米。然后他蹲下来，单膝点地，右手从胸前划出去，最后一个定点动作定格在——指尖冲着穆祉丞的方向。

音乐停了。

练习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橹杰有点重的呼吸声。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穆祉丞，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嘴唇因为喘气微微张开了一点。

穆祉丞坐在沙发上，后背绷得笔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空气里有汗水蒸发的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正在升温的东西。

"……你最后那个动作，"穆祉丞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点，"对着我干什么？"

王橹杰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后颈："编舞就这样。"

"你编的？"

"嗯。"

穆祉丞没再问了。他的目光从王橹杰的额头滑到他锁骨上那层薄汗，又滑到T恤领口被汗洇湿的那一小片深色。他别开眼，从沙发旁边摸了一瓶没开封的水扔过去。

"喝水。"

王橹杰接住水瓶的时候指尖跟他的碰了一下。穆祉丞立刻把手缩回去了，但他缩回去之前感觉到王橹杰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练完舞之后体温降下来的那种凉。

王橹杰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靠着镜子坐下来。他仰头看天花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一下。穆祉丞的视线刚好落在那颗喉结上，他盯了两秒，然后猛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饿不饿？"王橹杰突然问。

"还行。"

"楼下有家面馆挺好的，等会儿带你去。"

穆祉丞嗯了一声。他坐在沙发上，王橹杰坐在镜子前面的地板上，两个人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切进来，在王橹杰的肩膀上落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纹。

"王橹杰。"穆祉丞叫他。

"嗯？"

"你……"穆祉丞顿了顿，"你平时都这么练？"

王橹杰偏头看他："差不多。有时候周末待一整天，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穆祉丞想起他每次周五消失的下午，想到他指腹上那些练舞磨出来的茧，想到他在教室里趴在桌上补觉的样子。他以前觉得王橹杰那些困倦和低落都是装的，现在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闷。

"你不累？"他问。

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累啊。但——"他停了一下，把水瓶放在身边的地板上，"还行，习惯了。"

穆祉丞没说话。他低头抠沙发扶手上的皮革接缝，抠了几下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坐在王橹杰旁边的地板上。木地板硬邦邦的，他盘着腿坐下来，肩膀跟王橹杰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王橹杰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教我那个动作。"穆祉丞看着对面的镜子，没敢看旁边的人。

"哪个？"

"最后那个。"

王橹杰没动。穆祉丞从镜子里看见他在看自己，嘴角在往上翘，但他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确定？"王橹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那个有点难。"

"你教不教？"

"教。"

王橹杰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穆祉丞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那几个茧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王橹杰的手掌比他大一圈，干燥微凉的触感从他掌心传过来。站稳之后王橹杰就松开了，没有多握，但松开的时候拇指不经意似的蹭了一下穆祉丞的虎口。

穆祉丞假装没感觉到。

"先学上半身动作，"王橹杰站到他旁边，镜子里面两个人并排，身高差很明显，"左手从这儿起……"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放慢了十倍。穆祉丞跟着做，胳膊抬到一半就卡住了，手腕的翻转完全对不上节拍。

"不是，你这样——"王橹杰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帮他把角度调正。他的手掌贴着穆祉丞的手腕内侧，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热得穆祉丞差点把手抽回去。

"别动。"王橹杰说。

穆祉丞没动。

王橹杰扶着他的手腕慢慢转了一个弧度，大拇指从内侧轻轻压了一下他的腕骨："到这里定住，然后翻腕。"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近得穆祉丞能感觉到他呼吸扫过自己耳廓的风。他僵着没动，耳尖肯定红透了，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

"会了没？"王橹杰松开手退后一步。

"……会了。"

穆祉丞把那套动作又做了一遍，这次勉强能看。他做完之后侧头看王橹杰，对方正抱着胳膊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让穆祉丞心跳加速的东西。那东西跟高一教室里他第一次看王橹杰时的感觉不一样了，他以前读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还行。"王橹杰说，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

练习室门口传来敲门声。李姐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小杰，有人——"门推开一条缝，她看见地上的两个人时愣了一下，"……你朋友？"

王橹杰站起来："同学，我带他来参观。"

李姐的目光在穆祉丞脸上停了半秒，又回到王橹杰身上。穆祉丞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行，别待太晚，晚上还有录音。"

门关上之后穆祉丞问："你经纪人不高兴？"

"没有，"王橹杰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她就是那样。"

穆祉丞哦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楼下十字路口的车流在午后阳光里缓慢移动。

"王橹杰。"他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那天在阳台……"穆祉丞顿了顿，"你跟我说睫毛上有灰，是故意的吧？"

身后安静了几秒。穆祉丞没回头，但他听见王橹杰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你觉得呢？"王橹杰反问。

穆祉丞的指尖在窗台上敲了两下。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我觉得你挺装的。"

王橹杰笑了。那笑声从身后传过来，很近，穆祉丞能感觉到他走过来了，站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近到穆祉丞能闻到他运动后还没完全散去的体温，混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那你还来？"王橹杰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

穆祉丞转过头。

这个距离太近了，王橹杰低着头看他，夕阳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因为运动后泛着水光，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穆祉丞看着他的嘴唇，脑子里忽然闪过MV副歌部分那个近景特写。他在被窝里盯着那个画面反复看了七遍——不对，是好几遍。现在那个画面就离他不到十厘米。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王橹杰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下来，落在他嘴唇上。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走吧，"王橹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带你去吃面。"

穆祉丞愣在原地站了两秒，心跳快得能听见鼓点在耳朵里。他看着王橹杰的背影走出练习室，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等他。

"走啊，"王橹杰说，"面馆七点关门。"

穆祉丞迈开步子跟上去。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个人海报，王橹杰半侧着脸，眼睑下阴影浓重，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快步追上前面的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穆祉丞站在电梯厢的角落里，王橹杰站在他旁边，食指不停地按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金属门面上映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倒影。

穆祉丞看着那个倒影。王橹杰比他高一个头，肩膀比他宽一点，站姿放松地微微偏向他的方向。像是一棵树的树冠在风里不自觉地往旁边的树歪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穆祉丞先走出去。秋天的晚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等王橹杰跟上来。

"哪家面馆？"他问。

王橹杰把口罩重新拉好，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招牌是红色的。"

两个人并肩走过斑马线。过马路的时候有一辆电动车从侧面窜出来，王橹杰伸手拉了一下穆祉丞的手肘，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电动车擦着过去，司机骂了一句什么，穆祉丞没听清。

他的手肘被王橹杰握着，温热的掌心隔着校服布料贴着他的皮肤。过了马路王橹杰就松开了，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做过。

但穆祉丞的手肘那一小块地方，热了一整个晚上。1